更漏滴答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钝刀割在耳膜上。
曹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那张庚帖。
月光惨白，照在那片缺失生辰八字的空白处，像是一只瞎了眼的空洞。
邵嬷嬷站在桌对面。
背挺得笔直，靛蓝比甲上的盘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。
刚才那一笔“保”字，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底气。
现在，她是砧板上的肉。
但砧板还没切下去，肉还得自己跳进刀口里。
“主母。”
邵嬷嬷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。
“这庚帖既已签了保状，便该即刻录入宗谱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。
“迟则生变。若是让旁支知道，连个妾室的身世都定不下来，曹府的脸面往哪搁？”
她在逼宫。
用“脸面”做刀，逼曹婉立刻妥协。
只要现在录入，林氏进门，邵家旁支拿到田产收益，这一页就算翻篇。
曹婉抬起眼。
目光落在陈账房身上。
陈账房正拿着帕子擦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神飘忽不定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能让他安全下班的机会。
曹婉没看他。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庚帖粗糙的纸面。
触感冰凉，带着那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草屑味。
邵家私库的防潮草屑。
这个秘密，只有她和邵嬷嬷知道。
如果现在录入，就等于默认这张有问题的庚帖是合法的。
日后若有人追究纸张来源，追究那被抹去的八字，她就是第一个责任人。
欺瞒祖先，大不敬。
“邵嬷嬷说笑了。”
曹婉的声音平缓如水。
“宗族规矩，讲究的是‘名正言顺’。”
她拿起朱砂印泥盒。
盖子打开，里面的朱红粘稠如血。
“这庚帖缺了八字，便是‘无名之鬼’。”
“若无八字，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？”
邵嬷嬷脸色一变。
“主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
曹婉放下印泥盒，拿起毛笔。
笔尖蘸墨，悬在那片空白之上。
一滴墨，缓缓坠落。
却在即将触纸的瞬间，停住了。
“我不录全帖。”
曹婉手腕一抖。
墨汁并未落下，而是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不是名字，不是八字。
而是一个“查”字。
笔画瘦硬，力透纸背。
“先录入，标注‘待查’。”
曹婉抬起头，直视邵嬷嬷的眼睛。
“八字暂缺，身份待定。待查明出身，再补录全帖。”
这是折中。
也是陷阱。
一旦标注“待查”，林氏的名分便悬在半空。
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邵家旁支想要田产，就得要一个完整的、确定的妾室。
一个“待查”的妾，一文不值。
邵嬷嬷愣住了。
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曹婉会这么狠。
直接给新妾贴上“疑点重重”的标签。
这在宗族里，等同于半废。
“主母！”
邵嬷嬷急了，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这……这不合礼法！宗谱岂能随意标注‘待查’？这是对祖宗的大不敬！”
“哦？”
曹婉微微一笑。
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邵嬷嬷方才说，若不录入，便是失察之罪。”
“如今我依律办事，标注待查，既是承认疏忽，又是寻求真相。”
“怎么，邵嬷嬷觉得，曹府的规矩，由你来定？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扎进了邵嬷嬷的软肋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她说不过。
礼法就在曹婉手里。
曹婉要的不是赢，是控制。
她要这张庚帖活着，但活得不安生。
这样，林氏就成了她的傀儡。
邵家旁支成了她的把柄。
“我不答应。”
邵嬷嬷突然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