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铜漏里的水滴声，像是钝刀割肉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曹婉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庚帖。纸张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，那是邵嬷嬷故意留下的痕迹——她在羞辱曹婉，也在试探曹婉的底线。
庚帖上，生辰八字那一栏，空荡荡的。
像一张缺了牙的嘴，笑得狰狞。
“主母。”邵嬷嬷站在下首，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，指甲盖里还残留着刚才倒茶时的余温，“这帖子……怕是没法入谱吧？”
她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。
曹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，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黑珠，摇摇欲坠，最终落在砚台边缘，晕开一小片污渍。
“邵嬷嬷说笑了。”曹婉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林氏出身虽微，但父母双全，婚书具在。至于八字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邵嬷嬷：“宗族规矩，讲究的是‘名正言顺’。只要名分定了，八字不过是日后补录的琐事。”
“琐事？”邵嬷嬷冷笑一声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那股子阴冷的脂粉味扑面而来，“主母此言差矣。《曹氏族规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：无八字者，不入宗谱，不立牌位。这是祖制，不可违逆。您若强行录入，便是欺瞒祖先；若不录入……”
她拖长了尾音，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：“那便是主母治家不严，纵容来路不明之人混入内宅。这罪名，主母担得起吗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陈账房缩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帕子，不停地擦拭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不定，他在看曹婉的脸色，也在看邵嬷嬷的表情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。
袖子里，那张写着【欠款已结，田产归邵】的纸条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一关，过不去，曹府就乱了。
若曹府乱了，他欠邵家的赌债，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。
但他更知道，曹婉不是好惹的主。
“邵嬷嬷的意思是，这张庚帖，废了？”曹婉问。
她没有提高音量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，死死钉在邵嬷嬷的心头。
邵嬷嬷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曹婉会这么直接。
按照她的预想，曹婉应该惊慌，应该辩解，应该试图去伪造一个八字。那样，她就能抓住把柄，举报曹婉造假，从而扳倒她。
可曹婉没有。
曹婉只是平静地看着她，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“我……”邵嬷嬷语塞。
“既然嬷嬷觉得是废帖。”曹婉忽然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“那便不必勉强了。”
她拿起庚帖，就要往旁边的废纸篓里扔。
“等等！”陈账房突然出声，声音嘶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陈账房脸色苍白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低下头，小声嘟囔道：“账房……账房这边，还没核对完呢。”
曹婉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陈账房，眼神深邃。
她看懂了。
陈账房在犹豫。
他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，拖延时间，给曹婉机会，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邵嬷嬷眯起眼睛，盯着陈账房：“陈账房，你什么意思？难道你想包庇主母违规操作？”
“老奴不敢。”陈账房跪了下来，磕头如捣蒜，“老奴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这庚帖上的字迹，有些模糊。怕是有误，需得再查查。”
“查？”邵嬷嬷冷笑，“查什么？查这八字是不是凭空捏造的？”
“查……查这庚帖的来源。”陈账房抬起头，眼神躲闪，“老奴记得，这庚帖是从林氏娘家送来的。若是途中遗失了八字页……”
“荒唐！”邵嬷嬷厉声喝道，“林家送帖，向来完整。陈账房，你莫不是在替主母找借口？”
曹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知道，陈账房是在演戏。
而且演得很烂。
但他愿意演，这就够了。
“邵嬷嬷。”曹婉重新坐回椅子上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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