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日影西斜。
曹府正厅偏室里的空气，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铜盆里的热水早已凉透，水面漂浮的那片枯叶，边缘已经卷曲发黑，像极了此刻僵持不下的局面。
邵嬷嬷并没有急着说话。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那盏青瓷茶碗，指腹摩挲着碗沿，眼神浑浊却锐利，死死盯着案桌上的那张庚帖。
那张庚帖，红纸粗糙，墨迹未干。唯独中间那一栏，本该写着生辰八字的空白处，干干净净，连个墨点都没有。
“主母，”邵嬷嬷终于开口，声音尖细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这帖子，您打算怎么录？”
曹婉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她没有看邵嬷嬷，而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此刻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在等。等那个答案，也等在赌。
陈账房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不停地擦拭着眼镜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曹婉知道，他在听。他在听这场戏怎么唱，也在算自己该怎么退。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曹婉的声音平缓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，“林姑娘入府，重在德行。八字虽缺，心诚则灵。只要宗族长辈无异议，这庚帖，便能录入。”
“心诚则灵？”邵嬷嬷嗤笑一声，放下茶盏。瓷底碰触桌面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，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“主母，您是读书人出身，这话骗骗乡野村妇也就罢了，拿来糊弄祖宗家法，未免太轻率了些。”
她身子前倾，那股子阴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：“若是录入，日后查出林氏身世有诈，这‘治家不严’的大罪，可是要扣在您头上的。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妾室，毁了您的名声，值得吗？”
曹婉抬眼，目光如冰：“嬷嬷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邵嬷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奴婢只是在提醒主母，曹府的规矩，容不得半点沙子。这张庚帖，缺了八字，便是残帖。残帖入谱，是大忌。主母若强行录入，便是欺瞒祖先；若不录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扫过一旁低垂着头的林氏，又回到曹婉脸上：“那便是主母识人不明，纵容旁支安插眼线，乱了曹府清净。”
一进一退，皆是死局。
曹婉心中冷笑。邵嬷嬷这是在逼她认栽。要么承认自己无能，交出部分管理权；要么硬着头皮录入，背上欺瞒的骂名，给邵家旁支留出操作的空间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案前。
指尖触碰到那张庚帖的瞬间，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纸张粗糙的质感，硌着她的指腹。她拿起朱砂印泥，却没有盖章，而是翻过了庚帖。
背面，朝上。
那里有一滴血迹。暗红色，已经半干，形状不规则，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“嬷嬷说得好。”曹婉淡淡道，“残帖确实是大忌。但这滴血，又是从何而来？”
邵嬷嬷脸色微变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不过是林姑娘不小心划破的……”
“不小心？”曹婉打断她，手指轻轻按在那滴血迹上。粘稠的触感，带着些许腥气，“为何偏偏在录入前一刻出现？为何不补全八字，反而留下这抹污点？”
她转过身，直视邵嬷嬷的眼睛：“嬷嬷，你说，这血，是意外，还是算计？”
邵嬷嬷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。她没想到曹婉会突然抛出这个变数。更没想到，曹婉会用这种方式，将问题抛回给她。
如果这是意外，为何不处理干净？如果这是算计，那这笔账，该算在林氏头上，还是算在递帖的人头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