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年间的梅雨,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腥气,渗进聂府每一块青砖的缝隙里。
书房内的空气比外间更沉,像是一潭死水,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重量。
廖婉站在紫檀木案前,指尖那枚刻着“沈”字的银针已被她藏入袖中,但掌心的冷汗却浸湿了布料。
赵福正跪在角落的火盆旁,手中拿着一把火钳,神情恭顺得近乎卑微。
他面前堆叠着几摞泛黄的纸卷,那是沈清秋生前的药方、医案,以及这些年聂远舟亲自记录的起居注。
“夫人。”
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灰烬味。
“老爷吩咐,这些旧物留着也是惹人心烦,不如趁今日雨大,一并烧了,也算全了老爷对亡妻的清净之心。”
廖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,墨迹未干的部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,而已经干透的部分则泛着陈旧的黄。
她知道,这不是清理,这是抹杀。
聂远舟要用这种方式,彻底切断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,让她在这个家里,成为一个没有历史的人。
“赵管家说笑了。”
廖婉的声音极低,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亡妻虽逝,但因果有痕。若连记录都不留,日后旁人问起,岂不是说聂府行事无据?”
赵福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他手中的火钳微微颤抖了一下,随即又稳稳地夹起一张纸。
“夫人这话,倒是折煞老奴了。”
赵福赔笑道,“只是老爷如今心绪不佳,柳侧室又怀着身孕,需要静养。若是让外人知道,内宅还在翻查旧账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冰冷而锋利。
这是在用礼教压人。
正妻应当贤良淑德,不该嫉妒多疑,更不该在夫君祭日之际,纠缠于亡妻的琐事。
廖婉看着那张被火钳夹起的纸,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字:*沈氏安胎药……*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就是答案。
那枚银针上的药渣气味,为何与她闺房中的安神香一模一样?
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安神香,那是掩盖药物异味的障眼法。
沈清秋并非病逝,而是被这所谓的“安胎药”和“安神香”联手毒杀。
而这一切的记录,此刻正躺在赵福的火钳之下,即将化为飞灰。
“住手。”
廖婉向前迈了一步,裙摆摩擦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赵福动作一顿,回头看向她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唯唯诺诺的笑容。
“夫人,您这是何意?”
“这些纸,我要看。”
廖婉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石头,沉重且坚硬。
赵福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。
“夫人,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“老爷说了,这些是私事,不便让正妻操心。”
“况且,烧了也就罢了,何必再去看那些伤心事呢?”
廖婉冷笑一声,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。
“赵管家,你是在替我做主,还是在替老爷做主?”
这句话一出,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大了起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赵福的脸色变了变,他放下火钳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