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连绵,聂府正堂的梁柱上渗着湿冷的苔痕。
今日是亡妻沈清秋去世三周年的忌日,也是柳如烟正式入府受拜的日子。
两件事撞在同一日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廖婉的脸上。
堂内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底泛上来的阴冷湿气。
廖婉端坐在主位之上,身下是绣着并蒂莲的锦垫,指尖却死死扣住扶手上的雕花。
指甲嵌入木纹,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一贯的冷静。
她看着下方跪成一排的宗族长辈,听着司仪高声唱喏,声音空洞得像是从井底传来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柳如烟穿着大红色的嫁衣,低垂着头,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那红色刺眼极了,像是鲜血泼洒在白纸上。
而在柳如烟的身侧,赵福那个被强行带走的管家早已不见踪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。
托盘里放着的,不是寻常的合卺酒,而是一卷素白的祭文,和一张夹在其中的纳妾庚帖。
那是沈清秋的祭文。
也是柳如烟上位的通行证。
第一章时,这卷祭文完整无损地躺在灵堂案上,庄重肃穆。
第二章,廖婉的指尖触碰过它,沾染了泪痕与绝望。
第三章,她偷偷取下那张庚帖,露出了背面原本被覆盖的字迹。
第四章,对着烛火烘烤,显现出隐藏的密语,那是沈清秋死前最后的警告。
第五章,她撕下一角,作为谈判的筹码扔在聂远舟面前,试图换取一丝喘息。
而此刻,第六章的余波未平,这卷祭文已被彻底烧毁。
灰烬落入茶盏,标志着旧秩序的终结与新关系的确立。
但今天,聂远舟偏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将这“新秩序”再演一遍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到,他是多么深情,又是多么“宽宏大量”。
“吉时已到,请夫人赐酒。”
司仪的声音尖锐起来。
廖婉缓缓抬起眼帘。
她的目光越过柳如烟娇柔的脸庞,落在正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上。
聂远舟站在那里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如井。
他手里摩挲着一枚玉扳指,那是沈清秋留下的遗物。
此刻,那枚玉扳指在他的指腹间转动,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夫君。”
廖婉开口,声音极低,语速平缓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,冷静得令人胆寒。
她没有起身行礼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今日是你我成婚十周年,也是清秋忌日,更是柳氏入门之日。”
“你让我选哪一个?”
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几位宗族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,眉头微皱。
按照礼法,正妻应当为大,但今日既是忌日,又是纳妾之喜,若是正妻不识大体,便是坏了家族的颜面。
聂远舟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。
那笑容看似柔和,实则冷漠疏离,像是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鸟。
“婉儿,你误会了。”
他缓步走上前,每一步都踩在廖婉的心跳节拍上。
“清秋已逝,念其生前最爱梅花,我便以梅代酒,祭奠她的在天之灵。”
他说着,伸手接过小丫鬟手中的托盘。
托盘里的祭文残页已经烧焦,边缘卷曲,露出里面那张鲜红的庚帖。
庚帖上写着柳如烟的生辰八字,墨迹未干,透着一股腥甜气。
“但这并非简单的纳妾。”
聂远舟将庚帖抽出,轻轻抖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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