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织,将聂府的内院浸得透湿。
柳如烟的院落“听雨轩”外,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倒映着天边惨白的闪电。廖婉撑着油纸伞,站在廊下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庭院中央那道狼狈的身影上。
柳如烟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烟罗裙,此刻那裙子已沾满了泥泞。她跌坐在积水中,双手死死护着腹部,脸色煞白,嘴唇咬出了血痕。
“夫人……”翠儿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,压低声音道,“这雨势太大,小姐身子又重,不如先请太医……”
廖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翠儿噤声。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人——聂远舟。
他穿着玄色的祭服,原本庄严肃穆的衣袍,此刻却被雨水打湿了半边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癯却紧绷的线条。他跪在泥水里,正手忙脚乱地将柳如烟打横抱起。
动作急切,甚至显得有些慌乱。
“如烟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,那是廖婉许久未曾听过的、属于丈夫对妻子的关切。
廖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上的缠丝。
那一根根细密的丝线,像极了如今困住她的礼教枷锁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收到消息,说柳氏在雨中惊悸。她本不想来,但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驱使着她。她想知道,在这所谓的“深情”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。
现在,答案似乎要浮出水面了。
聂远舟抱着柳如烟快步走向内室,路过廖婉时,脚步顿了顿。
他没有看廖婉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夫人也来了。如烟受惊,恐动了胎气。为了避嫌,也为了让她静心养病,今日谁也不许打扰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,却像一块巨石,砸断了廖婉最后一点试探的退路。
避嫌?
一个刚刚入门三日的新妾,因为一场大雨就“动了胎气”,需要正妻亲自“避嫌”?
廖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的冷意。
“老爷说的是。”她的声音低缓,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妾身这就回去,绝不打扰妹妹安胎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
背影孤绝,如同这雨夜中的一抹寒霜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余光瞥见聂远舟怀中的柳如烟,嘴角极快地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那不是痛苦的笑,而是得意的笑。
廖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回到正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雨势未减,反而更大了些。
屋内点着烛火,光影摇曳。
桌上放着一只碎裂的青瓷碗。
那是亡妻沈清秋生前最喜爱的一只碗,碗沿有一道天然的冰裂纹,宛如梅花傲雪。聂远舟曾言,此碗乃清秋亲手所烧,是他二人定情之物,一直供在书房,从未示人。
此刻,它却碎了。
碎片散落一地,锋利的瓷片划破了聂远舟的手背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混入泥水中,红得刺眼。
赵福站在一旁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廖婉走进堂屋,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,最后落在聂远舟手上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问。
聂远舟抬起头,眼神深邃如井,看不出悲喜。
“如烟受了惊吓,下意识抓住了桌上的东西。”他淡淡地说道,“那只碗……碍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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