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湿气,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,黏在聂府每一寸雕花窗棂上。
廖婉坐在闺房的紫檀木案前,指尖捏着那张被烛火烘烤过的庚帖。
纸页边缘微微卷曲,散发着一股焦糊与陈墨混合的奇异气味。
赵福催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,带着哭腔和慌乱,仿佛她不去正堂,便是犯了弥天大罪。
但她没有动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,震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翠儿跪在一旁,浑身抖得像筛糠,头埋得极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夫人……”翠儿声音细若蚊蝇,“老爷若是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怪罪?”
廖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几分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甲掐进庚帖的边缘。
纸张很脆,那是劣质桑皮纸特有的质感,粗糙,易碎,正如柳如烟这桩婚事背后的真相——不堪一击,却又粘腻恶心。
她不需要整张庚帖去正堂受辱。
她需要一点东西。
一点能证明聂远舟伪善的东西。
一点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再也无法用“情义”二字堵住她嘴的东西。
廖婉深吸一口气,手指用力一撕。
“嘶啦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庚帖的一角被她整齐地撕下。
露出的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那一角纸上,隐约可见背面透过来的墨迹。
那是“此生不负”四个字的一半。
还有半个字的笔画,以及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。
廖婉盯着那半枚印章,瞳孔微缩。
那不是聂家的家印,也不是沈清秋生前常用的闲章。
那是一枚朱砂红的小印,形状奇特,似花非花,似叶非叶。
她曾在沈清秋的遗物中见过类似的图案,但当时并未在意,只当是亡妻喜欢的一种纹样。
如今看来,那纹样里藏着别的意思。
“夫人!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
廖婉动作一顿,迅速将那撕下的一角庚帖攥入掌心。
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的嫩肉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案几上剩下的那大半张庚帖。
门口站着的人,一身水红色襦裙,腰肢纤细,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做作的得意。
正是今日过门的柳如烟。
她并未穿妾室应有的素色衣裳,而是选了最艳丽的颜色,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胜利。
柳如烟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轻轻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“姐姐好雅兴。”
她的声音软糯,却带着刺。
“听闻老爷要焚化庚帖以告慰清秋姑娘在天之灵,妹妹特意来看看,姐姐可有什么不舍?”
这话看似关心,实则是在试探。
她在试探廖婉是否发现了庚帖的秘密,是否在犹豫是否要去正堂那个充满羞辱意味的地方。
廖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,但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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