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午后,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贺家正厅内,檀香混着汗味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紫檀木案上,《嫁妆清册》摊开在第三页。
墨迹未干,透着股刺鼻的腥气。
唐氏端坐在太师椅上,一身深红袄裙绣满金线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她指尖那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。
哒、哒、哒。
每一下,都像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婉儿,”唐氏声音尖利,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,“这清单上的‘苏杭织造局’三万匹绸缎,还有‘金陵钱庄’的五万两银票,究竟是何意?”
她猛地抬起眼皮,目光如刀,刮过贺婉苍白的脸。
“贺家如今连米缸都要见底,你倒好,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充门面。”
周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帕子,阴阳怪气地接话:
“太太说得是。咱们贺家虽说是书香门第,但也要讲究个实事求是。若是为了讨好唐家,把家里的底裤都赔进去,那传出去,怕是要让外人笑掉大牙。”
贺婉垂着眼,视线落在清册那行被朱笔圈出的瑕疵上。
那是赵书吏刚写好的字。
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子刻意讨好的圆润。
她没有看周嬷嬷,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肺里的浊气缓缓排出,带走一丝焦躁。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
贺婉的声音极轻,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确实不该虚报。”
唐氏挑了挑眉,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。
“既然知道不该,那就划掉。”
唐氏随手一指,指甲盖泛着冷光。
“这三万匹绸缎,五万两银票,一并抹去。换成等值的旧书古籍,或是些不值钱的古董摆件。反正都是贺家的体面,换汤不换药。”
这是吞并的前奏。
用低值高估的废品,替换真金白银的流动资产。
一旦签字画押,日后查账,便是贺婉管理无方,贪墨公款。
届时,不仅嫁妆保不住,贺婉这个主母的位置,也坐不稳。
贺婉抬起头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母亲教训的是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抚过清册粗糙的纸面。
“这‘旧书古籍’一项,需得由族长见证,加盖族印,方能入档。”
唐氏冷笑一声。
“怎么?你以为本夫人会信你的鬼话?”
“族长年事已高,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劳神?”
“若今日不签,便是抗命不孝。”
唐氏身体前倾,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你若不肯,我现在就叫人把你逐出家门。”
“剥夺继承权,让你净身出户。”
周围的下人们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青砖地上,瞬间蒸发。
贺婉依旧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看着唐氏那双锐利的眼睛,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。
袖中,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,此刻正贴着她的掌心。
冰冷,坚硬。
那是贺渊昨夜塞给她的。
他以为那是一封求救信,或者是某种威胁。
但他不知道,那里面夹着的,是一张唐氏娘家在外放贷的借据副本。
唐家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早已债务缠身。
这笔债,急需一笔巨款周转。
否则,不出三月,唐家便会破产。
而贺家,就是那个潜在的债主。
唐氏急于吞并贺家财产,并非为了享乐,而是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。
可惜,她不知道贺婉早已摸清了这一切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
贺婉轻声说道,语速缓慢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。
“我不是不信母亲,我是担心族长的面子。”
“若是我私自改了清单,日后族长问起来,说我欺瞒长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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