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库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像是某种活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季明微站在昏暗的光线里，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樟脑混合着霉味的空气。这味道并不好闻，却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，稍稍落回了实处。
这里是季家的“黑匣子”。
父亲在世时，极少带她来此。只说过一句：“库中无宝，只有债。”
此刻，柳管事低着头，像个提线木偶般站在三步之外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目光游移不定，不敢看季明微的脸，更不敢看正堂方向传来的隐约喜乐声。
“大小姐，”柳管事的声音干涩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“夫人吩咐，让您随意挑拣。这些……都是些旧物，不值钱的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库房深处堆满了蒙尘的箱笼、断腿的桌椅，以及那些早已过时、无人问津的陪嫁杂物。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翻滚，像是一场无声的雪。
季明微没有立刻动作。
她从袖中摸出那张庚帖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有些毛躁。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周嬷嬷将它塞进她手中时，指尖冰凉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恭敬。
“大小姐拿着吧，算是个念想。”周嬷嬷当时是这么说的，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笑。
季明微拇指轻轻摩挲过庚帖的表面。
纸纹粗粝，透着一种廉价的浆糊味。这不是宗祠里用来存档的桑皮纸，也不是府库里珍藏的宣纸。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草纸，受潮后极易变形，墨迹也容易晕染。
一个需要伪造身份的人，怎么会舍得用这种随时可能毁掉的纸？
除非，他根本不在乎这张纸能否传世。
或者，他急于在这一刻，将其变成定罪的铁证。
“柳管事，”季明微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，“库房最里面的那只樟木箱，真的锁坏了？”
柳管事浑身一僵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：“回……回大小姐的话。老奴也是听以前的管事说，那箱子年代久远，锁芯锈死了，打不开。里面装的都是老爷早年的一些账本残页，没什么大用处的。”
账本残页。
季明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父亲去世前，确实留过一份账目给她。但那份账目，分明是放在书房暗格里的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柳管事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他走在前面，脚步虚浮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季明微跟在后面，目光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杂物。
魏氏派来的两个丫鬟守在门口，背对着库房内部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。她们穿着鲜亮的比甲，在这灰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两朵开错了地方的花。
她们不是在监视季明微。
而是在监视任何人试图靠近那只樟木箱。
到了库房最深处，那只巨大的樟木箱果然静静地立在那里。箱体漆黑，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，铜扣早已锈蚀成褐色的一团。
柳管事蹲下身，用手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尘：“大小姐你看，这锁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季明微已经伸出手，按在了箱盖上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。
她没有去碰那个锈死的锁扣，而是将手中的庚帖，轻轻贴在了箱盖的一处凹陷处。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庚帖的边缘，恰好卡进了那道划痕里。
严丝合缝。
季明微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道划痕的形状，与庚帖上那个朱砂印章的轮廓，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盖章之前，先在这里留下了印记。或者说，这个箱子，本身就是用来存放某种特定物品的容器。
“大小姐？”柳管事抬起头，脸色苍白，“您这是……”
季明微收回手，将庚帖重新折叠好，收入袖中的暗袋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从未发生过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淡淡道，“只是觉得这箱子做工不错，想看看里面是否还有能用的物件。”
柳管事松了一口气，连忙点头：“是，是。里面都是些破烂，大小姐若是不嫌弃，可以翻翻看。”
季明微不再多言。
她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架子。那里堆放着一些旧的绣样和布料。她随手拿起一块褪色的锦缎，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。
这块锦缎的质地，与她今日大婚所穿的喜服截然不同。
喜服是魏氏亲自挑选的苏杭贡缎，光泽细腻，针脚细密。
而这块锦缎，虽然陈旧，但经纬之间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。
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料子。
他常说，做人要像这锦缎一样，外表朴素，内里坚韧。
季明微心中一动。
她假装不经意地扫视着架子上的其他物品。
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她发现了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，只有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“季”字。
那是季家私塾的记账册。
通常，这种账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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