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已过三刻，季府正堂内的红烛烧得极旺，蜡泪堆叠如血。
满堂宾客屏息凝神，连呼吸都压着嗓子，只等周嬷嬷那句定音的“请新人入洞房”。
然而周嬷嬷没动。
她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庚帖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指尖颤抖，像是随时会碎成齑粉。
魏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一身大红织金牡丹袍衬得她面色惨白又威严。她眼皮微垂，手里那盏茶早已凉透，水面映出她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周嬷嬷，”魏氏的声音慵懒，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，“吉时已误，为何还不请大小姐更衣？”
周嬷嬷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算计后的得意与凶狠。她将那张庚帖高高举起，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喜堂的寂静：“回夫人，奴婢……奴婢发现大事不好了！”
全场哗然。
原本喧闹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红绸尽头、一身嫁衣的季明微。
“大小姐的生辰八字，竟与二小姐的庚帖混了！”周嬷嬷大喝一声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宾客的脸上，“这分明是有人意图欺瞒宗族，顶替嫡女之名！若是让官府知道，这可是欺君之罪啊！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滚油锅，炸开了满场的惊疑与窃语。
季明微站在原地，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没有惊慌失措，也没有哭喊辩解。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。
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从三个月前父亲病逝，账目出现亏空开始，她就察觉到了异样。那些被篡改的文书，那些消失的银两，还有母亲日益频繁的深夜密谈，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有人要抹去她的存在，将位置让给那个所谓的“嫡亲”妹妹。
但她没想到，对方下手如此狠辣，竟在大婚当日，当着所有宾客的面，将她钉在“欺君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周嬷嬷，”季明微微微侧头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你手中的庚帖，是从何处拿来？”
周嬷嬷一愣，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随即，她挺起胸膛，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：“自然是刚从库房翻出的老爷留下的旧档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，大小姐生于甲子年，而二小姐生于丙寅年。可如今贴在宗祠供桌上的，却是丙寅年的日子！这不是偷梁换柱，是什么？”
“库房翻出？”季明微重复了一遍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是嘲讽，也是警告，“周嬷嬷可知，库房钥匙由谁掌管？库房内的册籍，又是谁负责核对？”
“这……”周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自然是我。”柳管事从人群中挤出，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“小人掌管库房三年，从未有过差错。只是……只是今日夫人吩咐，说是要重新清点陪嫁，这才……”
魏氏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，瓷底碰触桌面，清脆刺耳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金线刺绣，目光扫过季明微，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残次品。
“明微，”魏氏叹了口气，语气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无奈，“你何必如此执拗？婉儿自幼体弱，需要静养，你身为长姐，理当多担待些。这庚帖之事，或许是下人疏忽，弄混了罢了。你非要闹到官府去，让季家颜面何存？让你未婚夫的家族怎么看我们？”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季明微抬眸，直视魏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“只是女儿好奇，若真是下人疏忽，为何偏偏在今日，在大婚吉时，‘恰好’发现了错误？”
魏氏眉头微蹙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：“放肆！你这是在质疑我季家的管理？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季明微垂下眼帘，掩去眼中的锋芒，“女儿只是想知道，这张庚帖，究竟是谁递上来的。若是有人故意陷害，女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，否则明日出嫁，顶着别人的名字，成了什么样子？”
“够了！”魏氏厉声喝道，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吉时不可误，喜事不可冲。周嬷嬷，你既然说是库房拿出来的，那就让柳管事带大小姐去库房，挑选几件真正的陪嫁作为补偿。至于这庚帖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周嬷嬷手中的纸上，冷冷道：“暂且收起来，莫要再提，免得晦气。”
周嬷嬷连忙将庚帖塞进袖中，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：“是，夫人英明。”
柳管事颤巍巍地站起来，对着季明微躬身：“大小姐，请随小的来。”
季明微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，这是魏氏在支开她。
库房阴暗潮湿，那里藏着季家所有的秘密，也藏着魏氏想要销毁的证据。
但她没有反抗。
反抗只会坐实“失态”、“贪婪”的罪名，让她彻底失去清白和名分。
她必须去库房。
因为只有在那里，她才能找到那张庚帖的真伪，才能找到那条隐藏在层层谎言下的真相。
她提起沉重的裙摆，一步步走向侧门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，有的同情，有的鄙夷，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。
“听说这大小姐是被掉包的那个……”
“啧啧，真是可怜，大婚之日就被赶去挑嫁妆，看来是地位不保啊。”
“嫡庶尊卑，自古如此，二小姐才是正经的嫡出，大小姐再怎么挣扎也没用。”
这些话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，钻进季明微的耳朵。
她充耳不闻，只是低着头，任由柳管事引路。
经过魏氏身边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微微福身：“多谢母亲成全。”
魏氏端起那杯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去吧。记住，你是季家的大小姐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要守得住本分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
季明微转身，走进了通往库房的长廊。
走廊昏暗，两侧挂着的灯笼忽明忽暗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扭曲变形。
周嬷嬷跟在她身后，脚步轻快，显然对刚才的胜利感到满意。
季明微忽然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向周嬷嬷。
“周嬷嬷，”她轻声问道，“你刚才说，庚帖是从库房翻出来的。那你可知，库房最里面的那只樟木箱，锁孔在哪里？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大小姐问这个做什么？那箱子早就坏了，锁早就没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季明微眯起眼睛，目光落在周嬷嬷的袖口上。
就在刚才周嬷嬷高举庚帖的那一刻，她的袖口滑落了一角，露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。
那印记鲜艳欲滴，像是刚沾上的朱砂。
季明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宗祠祭祖用的印章，用的是陈年墨锭研磨的墨汁，颜色深沉乌黑。
而周嬷嬷袖口上的那抹红，鲜亮刺眼，透着一种诡异的湿润感。
那是新调制的印泥。
周嬷嬷递庚帖时，袖口滑落的一角朱砂印泥为何与宗祠印章颜色不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