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的余音尚未散尽，孟府正厅内的空气却已沉得像灌了铅。
清明前的晨雾还未完全褪去，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的光线，带着一种湿冷的黏腻感，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唐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，看似柔弱，实则坚韧难折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面前那方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上。
那里曾经沾过羹汤，如今已被春桃用温水反复擦拭过，干涸后留下了一圈极淡的、发硬的痕迹。
那是“那碗热羹”留下的最后一具尸体。
第一章里，它是盛在瓷碗里的液体，滚烫且充满恶意；第二章溅在裙摆，变成羞辱的污渍；第三章被抹布擦拭，变成水痕；第四章洗净，变成盆中的清水；第五章倒掉，变成地上的污水；第六章蒸发，只剩腥气。
而此刻，它变成了一道疤。
一道嵌在锦缎纤维里，洗不掉、抹不去，却也无法被外人轻易察觉的疤。
唐婉知道，孟氏不会善罢甘休。
那张夹在羹汤残渣里的纸条，虽然被唐婉巧妙化解，但孟氏眼中的怨毒并未消散。
相反，因为失去了直接攻击的武器，孟氏的报复变得更加隐蔽，也更加阴毒。
今日是父亲孟老爷的寿宴前奏，也是孟家内部权力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。
孟氏要做的，不是撕破脸，而是让唐婉在众目睽睽之下，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婉儿。”
一声轻唤，打破了死寂。
说话的是孟氏。
她一身绛紫色织金蟒袍，端坐在主位左侧，手指上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她的声音尖刻，却刻意压低了音量，只够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“昨日祭祖，你受了惊，今日便不必站在一旁伺候了。”
孟氏端起茶盏，轻轻撇去浮沫，眼神却死死盯着唐婉的脸。
她在试探。
如果唐婉表现出委屈或愤怒，便是失仪；如果唐婉顺从退下，便是心虚。
唐婉没有抬头，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指尖微微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。
“女儿不敢。”
唐婉的声音极轻，语调平稳，没有一个字是在提高音量，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父亲寿辰在即，女儿身为庶女，理应守在旁侧，以备传唤。若因私事耽误了礼节，才是真正的不孝。”
这话挑不出毛病。
甚至可以说，完美无缺。
孟氏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。
她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女，竟然学会了用规矩来堵她的嘴。
“哼，倒是懂事。”
孟氏冷笑一声，放下茶盏，发出“磕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既然你要守着，那就守好。别到时候，连杯茶都端不稳，丢了我们孟家的脸面。”
这句话，是陷阱。
端茶送水，是侍奉长辈的基本礼仪，但在孟氏口中，却成了一种羞辱性的任务。
她在暗示唐婉出身低微，不配与嫡系平起平坐，只配做个端茶递水的奴才。
周围的宾客们目光各异，有的同情，有的冷漠，更多的是看戏般的兴奋。
唐婉缓缓起身，提起裙摆，向孟氏福了一礼。
动作轻柔，姿态谦卑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女儿遵命。”
她转身走向案几，那里放着今日寿宴要用的一壶温酒，和一碗刚刚盛好的羹汤。
那是孟氏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，说是给父亲补身子。
唐婉拿起勺子，舀起一勺羹汤。
汤汁浓稠，色泽金黄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