纺织厂第二车间的空气是粘稠的。
这里没有粮站那股陈年谷物的酸腐味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棉絮,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。汪清站在巨大的缝纫机前,喉咙里干涩得发疼。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,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攥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“动作快点!别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!”
一声尖锐的呵斥穿透了机器轰鸣的背景音。车间主管王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,正站在过道中间巡视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卷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那双眼睛毒辣得像钩子,专门盯着新人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懈怠。
汪清低下头,轻声说道:“对不起,王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机器的噪音吞没。但她握紧了手中的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台老式的“飞人”牌缝纫机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危险。针脚细密如刀,稍有不慎就会刺破手指,或者断线废布。在这个年代,废布是要从工资里扣钱的。而她现在的身份,连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,只有那张湿漉漉的介绍信换来的临时工资格——或者说,是一张卖身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。左脚踩下踏板,右脚控制方向,双手引导着洁白的棉布缓缓送入针下。哒哒哒,哒哒哒,节奏逐渐加快。
就在隔壁的操作台旁,李姐坐在那里。
李姐比汪清早来两年,是个话多且眼神飘忽的女人。此刻,她正低着头,看似在缝制一件成衣,实则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汪清的方向。那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漠。
汪清的心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李姐和乔主任之间有着某种默契。昨天在粮站门口,就是李姐先拿走了那支钢笔,然后才轮到汪清面对乔主任的刁难。这支英雄牌钢笔,如今正锁在老张的抽屉里,但它带来的阴影却笼罩着汪清的每一个毛孔。
为了确认这一点,汪清故意放慢了速度,假装调整线头,侧过头看向李姐。
李姐察觉到了视线,立刻收回目光,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,随即低下头继续忙碌。那一瞬间,汪清看到李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那是乔主任惯用的习惯动作。
果然,她在监视自己。
这个发现让汪清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她不再是那个在粮站柜台前还能用敬语周旋的少女,而是被困在这间充满棉絮的笼子里的一只鸟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饥饿感越来越强烈,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。那些飞舞的棉絮仿佛变成了白色的幽灵,在她眼前盘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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