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纱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脊梁上。
汪清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指尖冻得有些僵硬。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,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念想——那支英雄牌钢笔。笔杆上的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,像是一块愈合不好的旧伤疤。
她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。
那些目光像粗糙的砂纸,磨过她的脸颊,带着审视、怜悯,或是赤裸裸的贪婪。在这座国营第一粮站附近,每个人都在算计。半斤精米,一张招工介绍信,足以让一个人跪下,也足以让一个人站起来杀人。
“让一让!别挡道!”
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身后炸响。是李姐。
李姐穿着臃肿的蓝色工装,怀里抱着个用破棉被裹着的婴儿,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汪清的胳膊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那是常年搓洗衣物留下的痕迹。
“李……李大姐。”汪清身子一僵,轻声唤道,“您这是?”
“还能咋样?换米啊。”李姐翻了个白眼,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铁皮,“我家那口子咳嗽了一宿,不吃点好的怎么行?你也别愣着,乔主任今天心情不好,咱们得快点,排在前头才有活路。”
汪清低头看着地面,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冰,倒映出两人狼狈的影子。
她知道李姐不是真心帮她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没有人是盟友,只有利益共同体。李姐刚才在队伍末尾给她塞的那张纸条,字条上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水塔图案,下面写着一个时间:清晨六点。
那是粮站后巷废弃水塔下的约定。
“汪清。”李姐突然压低了声音,凑近她的耳边,一股劣质雪花膏混合着汗酸味扑面而来,“待会儿进了门,你别说话。听见没?一切听我的。”
汪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那支钢笔似乎变得滚烫,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,灼烧着她的神经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李姐眯起眼,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“因为有些人,只看东西,不看人。你懂吗?”
话音未落,前面的队伍开始向前涌动。
粮站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,冷风夹杂着霉味和谷物的香气灌了进来。汪清深吸一口气,跟着人流挪了进去。
柜台前,乔主任正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那双粗糙的手正拿着一块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。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,随着他的动作,一点点被抹去,又一点点浮现出来。
看到汪清,乔主任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。
“哟,这不是汪家丫头吗?”乔主任嗓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痰,“怎么,还没想清楚?昨晚的话,你是当耳旁风了?”
汪清走到柜台前,双手将那个布包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布料摩擦过粗糙的木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乔主任。”她微微鞠躬,语气恭敬而克制,“我想用这支笔,换半斤精米,以及纺织厂的招工介绍信。”
乔主任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包。
他伸出手指,隔着空气点了点那支钢笔,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赃物,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。
“钢笔?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这儿收的是粮食,不是破烂。你这笔,看着是英雄牌的,可这漆都掉光了,笔尖也钝了。谁知道是不是从哪个废品站淘回来的假货?”
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汪清的心上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排队的人纷纷侧目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摇头叹息。
汪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。她知道,这是乔主任的惯用伎俩。先压低价值,再提出刁难,最后让你为了证明清白而付出更多的代价。
但她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父亲的历史问题还没翻篇,家里的断粮日子已经熬到了极限。如果今晚拿不到介绍信,纺织厂的招工名额就会作废。错过这个村,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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