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天空就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。
汪清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，站在通往纺织厂的泥泞街道上。
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，卷着枯叶和尘土，扑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。
她不敢停留，脚步迈得极快，鞋底踩在稀泥里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那支英雄牌钢笔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，隔着两层棉布，依然能感觉到金属冰凉的硬度。
笔帽松动的声音在耳膜边轻微震颤，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。
乔主任那双眯着的眼睛，仿佛还停留在她的后颈。
“汪清。”
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她必须离开这里，必须赶在下午三点之前，拿到那份招工介绍信对应的正式报到资格。
虽然李姐给的纸条只写了时间和地点，但汪清心里清楚，那是唯一的生路。
如果不赴约，她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去；如果赴约，或许能撕开这道铁幕的一角。
街道两旁的平房低矮压抑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。
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划过，清脆却遥远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汪清低下头，加快步伐。
她不能让人看见她慌张的样子，更不能让人看见她手里紧握的东西。
就在拐过街角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站住！”
一个粗粝的大嗓门喊了起来。
汪清浑身一僵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是老赵。
那个总是眯着眼、手指粗糙的男人。
她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丝恭顺的笑容。
“赵师傅，早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但语气依旧恭敬。
老赵喘着粗气，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小本子，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领口沾着油渍，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猪圈味。
“这么早就去厂子？”老赵眯起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乔主任让你去的？”
这句话问得突兀，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。
汪清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是……乔主任给的条子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，双手递过去，动作小心翼翼。
“我想早点去报到，免得错过时间。”
老赵没有接那张纸，只是哼了一声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本子边缘。
“乔主任那人，心思重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一些，那股臭味更浓了。
“他说你拿来的东西，来路不明。”
汪清的手指紧紧扣住掌心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她知道这是威胁，也是警告。
乔主任在通过老赵传递信息：他在盯着她，她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赵师傅说笑了。”
汪清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尽管声音依旧轻柔。
“家父留下的遗物，清清白白。若是有什么误会，我愿意配合调查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配合”两个字，既表明了态度，又暗含了底线。
老赵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。
他原本以为她会求饶，或者表现出恐惧。
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有些摸不透。
他嗤笑一声，把本子塞回怀里，侧身让开了道路。
“行吧，去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别回头，后面没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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