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在下。
雨声像无数只细小的手,在玻璃上抓挠。
傅宁站在监控室的角落。
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。
只有那双眼睛,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清晰的轮廓。
她看着薛妄。
看着他疯了一样地翻找。
看着他那张曾经高高在上、此刻却布满冷汗的脸。
薛妄跌坐在监控屏幕前的转椅上。
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在找证据。
证明那个女人存在过的证据。
“陈妈!”
他吼了一声。
声音嘶哑,带着破碎的回音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那些灰尘在灯光下飞舞。
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幽灵。
傅宁静静地站着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薛妄的手指,颤抖着伸向墙角的硬盘柜。
那里有一台黑色的服务器主机。
指示灯早已熄灭。
像一只闭上的死眼。
薛妄用力拉开柜门。
金属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或者说,看起来是空的。
但他记得,三天前,这里还插着一块硬盘。
蓝色的标签。
上面写着:书房监控_原始数据。
那是他亲手安装的。
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
为了确认她是否乖乖扮演那个影子。
现在,标签不见了。
硬盘也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白色的便签纸。
贴在机箱侧面。
字迹工整,甚至可以说是恭敬。
是陈妈的字。
【先生,系统维护已完成。旧数据已格式化,空间已释放。】
薛妄盯着那张纸。
瞳孔剧烈收缩。
格式化?
谁允许她格式化的?
他猛地转头,看向门口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远处传来陈妈拖地的声音。
哗啦。
哗啦。
节奏平稳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陈妈……”
薛妄喃喃自语。
他想喊住她。
想质问她为什么删除了重要文件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关于“格式化”这件事本身。
他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。
就像是一块被橡皮擦反复擦拭的画布。
起初,他记得陈妈拿着U盘走进书房。
记得她说:“先生,硬盘坏了,我拿去修了。”
然后呢?
然后他就忘了。
再后来,这个遗忘的过程也被抹去了。
他只记得,当他回来时,硬盘就不在了。
这种认知的断层,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。
不是因为硬盘没了。
而是因为,他无法确定,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。
还是说,这一切根本就是他臆想出来的?
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硬盘?
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女人?
傅宁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很轻。
轻得连空气都感觉不到震动。
但她知道,薛妄听不到。
正如他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一样。
契约的最后一格,正在完成。
《存在抹除契约》。
那本白色的书。
第一章,墨迹未干,透着血腥气。
第二章,字迹开始变淡,边缘泛起水渍般的晕染。
第三章,纸张泛黄脆裂,轻轻一碰就掉渣。
第四章,纸页自燃成灰,灰烬还在跳动,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第五章,灰烬随风散去,连烟味都闻不到了。
而这一章。
第六章。
连灰烬的痕迹,都归于虚无。
薛妄伸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。
那是契约剩下的最后残片。
原本是一本完整的册子。
现在,只剩下一角。
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。
纯白。
没有任何文字。
没有签名。
没有印章。
甚至连纸张的质感都在消失。
摸上去,不像纸。
像空气。
薛妄死死攥着那角纸片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。
证明傅宁爱过他。
或者,证明他爱过傅宁。
但纸片在他的掌心慢慢融化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。
而是概念上的消解。
它变成了“无”。
薛妄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掌纹。
清晰的掌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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