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将至，空气里黏腻的湿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，糊在陆家内院的每一块青砖上。
陆婉端坐在佛堂正中的紫檀木椅上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。指尖微凉，那珠子转得极慢，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在这空旷幽深的厅堂里，竟显得格外清晰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窗外天色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垂，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今日是施玉柔生辰，她特意备了礼来贺，更送了一炉新制的“混了红花的安神香”，说是为了保佑陆家子嗣安康。
那香炉此刻就摆在陆婉身侧的矮几上。
炉盖半开，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，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，正是那炉混了红花的安神香。
它曾经过施玉柔的手未燃，曾在暗中点燃未被察觉，曾笼罩过陆婉，曾落入她的茶盏，也曾被陆婉故意吸入咳出。
如今，它安静地燃烧着，灰烬堆积，红花瓣在炭火中蜷缩、发黑，最终化为死寂的黑灰。
这是它在这一章的状态：燃尽，成灰，且不可逆。
福伯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个青瓷托盘，上面放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。他眼神游移，不敢看陆婉的眼睛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夫人，这是太医开的气血双补汤，趁热喝了吧。”
陆婉抬眼，目光落在汤药表面浮着的一层油花上。
那是曼陀罗花汁混合了朱砂的味道。
福伯收了施家的银子，想让她当众失仪，坐实“心虚神鬼”的名头，好让施家母女有借口将她赶出后院。
但他不知道，陆婉早已让人在外围截获了这碗药的配方。
“福伯，”陆婉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这药，是你亲自喂给本夫人的？”
福伯浑身一僵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：“老奴……老奴只是端来，怕凉了药效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陆婉淡淡道。
福伯犹豫片刻，还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施玉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，眉眼温婉，手里捏着一方绣帕，笑得楚楚可怜：“姐姐身子不适？我听说你近日胎象不稳，特意炖了燕窝送来，想陪你说说话呢。”
紧随其后的，是施夫人。
她迟到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此刻，施夫人满脸堆笑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：“哎呀，真是对不住，路上耽搁了。婉儿妹妹，你可别怪玉柔不懂事，她也是一片好心。”
陆婉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，心中冷笑。
主客颠倒，礼数全失。
施夫人故意迟到，就是要制造混乱，让陆婉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慌乱无措。
而福伯递来的这碗毒汤，就是这场戏的高潮。
只要陆婉喝下，腹痛倒地，失仪于佛堂，便是“心神不宁，惊扰神灵”。
届时，施家大可借机说陆婉不适合主持中馈，甚至质疑腹中胎儿的安危。
陆婉接过托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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