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大，敲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如碎玉投珠，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陆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，墨汁顺着笔尖滴落，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漆黑的梅。
腹中的坠胀感并未因她的忍耐而减轻，反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子宫壁上啃噬。
那炉混了红花的安神香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卧在白玉炉中。
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，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，缠绕在梁柱之间，也缠绕在她逐渐苍白的指尖上。
她不能倒。
一旦倒下，施玉柔便会以“失仪”、“冲撞神灵”乃至“动了胎气”为由，将正妻之位拱手让人。
更要命的是，若此时发作，福伯手中收集的香灰便成了死证，施家只需咬定是陆婉自己身子虚弱，受不得补药，便能全身而退。
陆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。
她放下笔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按在唇边，掩住那一瞬的咳嗽冲动。
“姐姐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，伴随着裙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施玉柔推门而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，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，眉眼低垂，看似温婉恭顺，实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陆婉抬眼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妹妹怎么来了？这雨大，莫要淋湿了鞋袜。”
施玉柔走近几步，停在三步之外——这是妾室对正妻应有的距离，既不过分亲近，也不显疏离。
她看着案几上那炉香，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担忧：“妾身听闻姐姐近日有些乏累，特意来探望。只是……这香似乎燃得太久了些？”
她的视线落在香炉上，那里还剩下一寸长的香头，火星明灭不定。
陆婉心中冷笑。
她当然知道香燃得太久。
红花之毒，讲究的是“慢火熬煮，温水浸杀”。
若是立刻发作，便是谋害；若是许久之后才见成效，便是天灾人祸。
施玉柔这是在试探，试探她是否已经中招，更想确认这香的效果何时会显现。
“是吗？”陆婉淡淡一笑，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热茶，轻轻吹去浮沫，“福伯说，这香乃是令堂亲手调制，旨在安神。陆某愚钝，只觉心神安宁，并无不适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那致命的毒药不过是寻常草木。
施玉柔心头一跳。
母亲曾言，此香入鼻即散，半柱香内必见红血丝，一刻钟后腹痛难忍。
如今已过去半个时辰，陆婉面色虽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清明，甚至还能从容饮茶。
难道……这香有问题？
不，不可能。
那是母亲从宫中太医处求来的秘方，绝无差错。
除非，陆婉识破了什么。
施玉柔握紧手帕，指甲掐进掌心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模样：“姐姐身体要紧，若是觉得闷，妾身这就让翠儿开窗通风。”
说着，她转身欲唤人。
陆婉却突然开口：“不必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施玉柔动作一顿，回头看向她：“姐姐？”
陆婉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在这雷雨交加的午后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这佛堂是我陆家的心脉，也是孩子将来祈福之地。”陆婉缓缓站起身，身形有些摇晃，但她扶住了桌沿，稳住了重心，“若是随意开窗，惊扰了神明，岂非罪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