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午后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湿意，连佛堂内的烛火都显得有气无力。
陆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手中狼毫悬于宣纸之上，墨汁将落未落。窗外闷雷滚过，震得窗棂微微颤动，她腕间微沉，笔尖在“慈悲”二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住，晕开一小团浓黑。
这是陆家内院最清净的角落，也是施玉柔今日非要踏足的地方。
“姐姐身子弱，不宜久坐。”
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怯意。施玉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，裙摆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，眉眼温婉如水，手里紧紧捏着一方绣帕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陆婉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放下笔，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：“妹妹有心了。只是这《金刚经》抄至一半，若是不续完，恐惊扰了佛祖清听。”
施玉柔迈过门槛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她走到案边，目光扫过那方刚换上的素雅衣裳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姐姐怀着六甲，更要保重。妾身特意寻来了一炉‘安神香’，说是西域进贡的新品，闻之可宁心静气，对安胎极好。”
说着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香炉。炉身雕工繁复，透着一股子奢华却又不失雅致的劲儿。香炉尚未点燃，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，已经顺着风飘进了陆婉的鼻腔。
陆婉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股味道不对。正常的檀香是沉郁、清凉的，带着木质特有的干燥感。但这股香气，初闻甜美如蜜，细嗅之下，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，像是……腐烂的花瓣混入了陈旧的血迹。
她的直觉在尖叫：危险。
“妹妹真是孝顺。”陆婉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，眼神却冷得像冰，“只是这香，怕是太烈了些。”
施玉柔垂下眼帘，长睫遮住了眸中的精光，语气愈发柔弱：“姐姐若不喜，妾身这就拿走。只是……母亲说，姐姐近日心神不宁，许是这梅雨天气所致，这才让妾身送来。若是姐姐嫌弃，便是妾身不懂事了。”
她在道德的高地上站着，用“母亲”和“懂事”做枷锁，逼陆婉就范。
陆婉看着那白玉香炉，心中冷笑。施家安插在她身边的这颗棋子，果然没让她失望。这一炉香，名为安神，实为催命。红花混入檀香，烟熏入体，足以让孕妇气血翻涌，胎象不稳。
但她不能拒绝。拒绝了，便是矫情，是不领情，更是坐实了她“容不下妹妹一片孝心”的名声。
在这深宅大院里，规矩就是刀。她必须接住这把刀，然后反过来，割断施玉柔的喉咙。
“不必。”陆婉淡淡道，“既然是母亲的好意，我怎敢推辞？翠儿，点香。”
丫鬟翠儿愣了一下，看向自家小姐。陆婉微微颔首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翠儿虽不解，但还是依言上前，拿起火折子，凑近香炉中的香炭。嗤的一声轻响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那股甜腻腥味瞬间浓郁起来，充斥了整个佛堂。
陆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。她强忍着不适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利用疼痛保持清醒。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了母体的异样，轻轻踢动了一下。
她稳住呼吸，继续拿起笔，在那团墨渍旁，工整地写下下一个字。
施玉柔站在一旁，看着陆婉平静地抄经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她以为陆婉会被这股异香迷昏头脑，或者至少会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。只要陆婉失仪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她就有机会在婆婆面前告状，动摇陆婉正妻的地位。
然而，陆婉始终面色如常，甚至连抄经的速度都没有减缓半分。
“姐姐好定力。”施玉柔忍不住开口试探，“这香……姐姐觉得如何？”
陆婉搁笔，抬眼看向施玉柔，目光清澈而深邃：“甚好。闻之如沐春风，令人心神安宁。妹妹的一片苦心，陆某铭记于心。”
她故意加重了“铭记”二字，意味深长。
施玉柔心头一紧，总觉得这话背后藏着什么陷阱，却又抓不住把柄。她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姐姐喜欢便好。妾身先告退了，不打扰姐姐静心抄经。”
说完，她匆匆转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福伯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管家福伯从阴影中走出，躬身行礼，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：“夫人有何吩咐？”
“将那炉香，留在这里。”陆婉指了指案几上的白玉香炉，“我要看看，这所谓的‘安神香’，究竟能安谁的神。”
福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，低声应道：“是，夫人。”
他并没有立刻拿走香炉，而是站在原地，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陆婉知道他在等什么。他在等施家的指示，也在等她犯错。
“还有，”陆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半扇窗户。外面的雨势渐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“去告诉厨房，备一盏热茶。要最浓的那种。”
福伯一愣：“夫人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雨大了，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陆婉淡淡道，“顺便，把那炉香的灰烬，收集起来。”
福伯低头，不敢多问，退了出去。
陆婉重新坐回案前，看着那炉香燃烧得越来越旺，烟雾缭绕间，仿佛有一只鬼魅在招手。
她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施玉柔以为送出一炉香就能置她于死地，却不知她早已看穿了这一切。她需要证据，需要确凿的证据，才能让施玉柔永无翻身之日。
而这炉香，就是最好的证物。
窗外的雷声愈发轰鸣，掩盖了屋内的一切声响。陆婉闭上眼，感受着那股甜腻腥味在空气中弥漫，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她要借“慈悲”之名，行“杀戮”之实。
当施玉柔再次踏入这个佛堂时，迎接她的，将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而此刻，那炉混了红花的安神香，还在静静地燃烧着，像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，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陆婉睁开眼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：
“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”
字迹苍劲有力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雨越下越大，将整个陆家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