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温建国的帽檐滴落，砸在积水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，混合着臭氧味，再次钻进他的鼻腔。
这不是垃圾腐烂的味道。
这是女儿最爱的茉莉香水味，被强行塞进下水道发酵后的产物。
温建国停下脚步。
他的靴底踩碎了一块漂浮的油膜，涟漪荡开，映出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。
红光闪烁。
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，盯着这片肮脏的后巷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脚边那个敞开的黑色垃圾桶。
里面的有机垃圾正在蠕动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翻滚，而是有着某种诡异的秩序。
菜叶、碎肉、甚至是一截不知名的肠管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互相缠绕、挤压。
它们在拼凑什么。
温建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蹲下身，伸出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，轻轻拨开表层的一层黏液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的有机物时，一阵战栗顺着手臂爬升。
不是恐惧。
是熟悉。
就像十年前，他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小满时，那种柔软而脆弱的触感。
「爸爸……」
声音很轻。
不是从耳朵听到的。
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。
带着电流的滋滋声，像是老式电视机雪花屏里的杂音。
温建国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前的后巷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深渊。
这里是神经链接的空间。
也是常主任设置的防火墙内部。
四周漂浮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。
那些脸没有五官，只有不断张合的嘴巴，重复着同一句话：
「清理。」
「清除。」
「净化。」
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形成一道厚重的声墙，压迫着温建国的意识。
他感到窒息。
不是因为缺氧。
是因为那些话语正在试图同化他。
要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记忆、没有情感的清洁算法节点。
温建国咬紧牙关。
他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。
温小满。
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，刺破了白色的迷雾。
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人脸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管道。
管道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菌丝，散发着幽蓝的光芒。
那是城市代谢系统的血管。
温建国顺着管道向下坠落。
风声呼啸。
但他听不到。
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她坐在一团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中心。
那是城市的污秽。
污水、毒素、废弃的电子元件，全部被吸入其中，分解，重组。
小满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。
裙摆浸在黑色的液体里，却一尘不染。
她的背对着温建国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「小满？」
温建国喊道。
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回荡，显得苍白无力。
小满没有回头。
但她停止了颤抖。
周围的黑色漩涡也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，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小满的身体里传出：
「父亲，你不该来这里。」
「这里很脏。」
温建国愣住了。
他看着女儿的背影，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他问。
声音沙哑。
小满缓缓转过头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
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「我在过滤。」
她说。
「这座城市太脏了。它需要清洗。」
「我自愿成为过滤器。」
温建国猛地向前一步。
脚下的白色地面裂开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数据流。
「自愿？」
他重复着这个词。
像是在咀嚼一块生锈的铁片。
「是谁强迫你的？」
「没有人强迫我。」
小满站起身。
周围的黑色漩涡重新开始旋转，速度更快，光芒更盛。
「是你，爸爸。」
「是你让我看到了真相。」
「这具身体已经坏了。烂透了。」
「只有融入这个系统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」
温建国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想起上一章结尾看到的画面。
屏幕上血红色的名字。
脑海中女儿的尖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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