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控制室巨大的落地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温建国站在主控台前。
他的背影佝偻。
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废铁。
屏幕上的红光已经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城市全景图的幽蓝光芒。
新沪市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扭曲、拉长。
那些光影像是在呼吸。
一吸,一吐。
带着节奏。
带着某种贪婪的韵律。
温建国的手指还悬在回车键上方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未知。
而是来自一种刚刚确认的绝望。
他知道那堆黑色的污水意味着什么。
女儿的意识没有消失。
它被“吃”掉了。
变成了这座城市消化系统的一部分。
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。
清脆。
规律。
从身后传来。
温建国没有回头。
他听得出那鞋底的纹路。
市政清理队特制的防滑底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。
「温师傅。」
常主任的声音响起。
平稳。
冷漠。
没有任何起伏。
就像他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。
「你刚才的操作,违规了。」
温建国闭上眼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嘟囔。
「……晚了。」
常主任走到他身边。
手里拿着那份盖着红章的《违规倾倒认定书》。
纸张干燥。
挺括。
与周围潮湿腐烂的空气格格不入。
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。
动作优雅。
像是在摆放一件艺术品。
「不晚。」
常主任说。
「只是提前了流程。」
温建国猛地睁开眼。
瞳孔收缩。
他看向常主任的脸。
那张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只有怜悯。
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「你做了什么?」
温建国问。
声音沙哑。
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。
常主任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抬起手。
指向窗外。
「你看。」
温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。
但城市的灯光变了。
原本杂乱无章的霓虹灯牌。
此刻正在同步闪烁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频率逐渐一致。
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眨动。
温建国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那味道。
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
混合着臭氧味。
再次钻进鼻腔。
这一次,更浓烈。
更清晰。
他低下头。
看向控制台下方。
那里有一排透明的样本观察窗。
里面残留着刚才那滩黑色污水的痕迹。
液体正在蠕动。
违背重力。
违背物理常识。
它们缓缓上升。
沿着玻璃壁爬行。
形成一个个细小的突起。
突起开始连接。
拉伸。
变形。
温建国认出了那个形状。
那是笔画。
横。
竖。
撇。
捺。
那是“温”字的偏旁。
紧接着,“小”字的钩。
“满”字的三点水。
它们不是在拼凑名字。
它们在签名。
用有机物的残骸。
用女儿最后的躯壳。
在市政局的档案上。
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这是‘固化程序’的前奏。」
常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「城市需要清洁。而清洁,需要燃料。」
温建国猛地转头。
「燃料?」
他抓住常主任的衣领。
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常主任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建国。
眼神冰冷如冰。
「你的女儿很聪明。」
常主任说。
「她找到了系统的漏洞。但她不知道,那个漏洞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。」
「她以为自己在求救。」
常主任顿了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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