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九点,陆家嘴中心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,空气冷得像刚解冻的冰块。
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频嗡嗡声,像某种昆虫濒死前的振翅,混合着顾延洲轻蔑的笑声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林婉坐在长桌末端,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项目转让协议。
纸张洁白得刺眼,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,像是一群等待收割的蚂蚁。
她的右手边,放着一枚黑檀木印章。
这枚印章在第一章时,还躺在顾延洲的办公桌上,象征着他不可一世的独占权。
第二章,它被林婉推回桌角,那是第一次试探性的反抗。
第三章,它盖在文件上,形成第一道裂痕,撕开了体面的假象。
第四章,林婉握在手中,感受那木质纹理传来的微弱温度,那是她仅存的尊严。
第五章,它重重盖下,发出沉闷声响,宣告旧秩序的崩塌。
而现在,第六章。
它静静躺在林婉掌心,冰凉,坚硬,象征着主导权的彻底易手。
陈秘书站在顾延洲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,指节泛白。
他唯唯诺诺地低着头,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祷词。
“顾总,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就要入场了。如果现在不确认否决权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习惯性的歉意,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混乱提前道歉。
顾延洲没有看他。
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,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他的眼神居高临下,落在林婉脸上,带着一种精心伪装的怜悯。
就像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,或者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旧物。
“林婉。”
顾延洲开口了,声音温和,却充满了压迫感。
他用了反问句,这是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技巧,用来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。
“你真的确定,要在这里,当着所有董事的面,按下那个红色的否决印?”
林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看着手中的印章。
黑檀木的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确定。”
她说。
语调平稳,像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。
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。
顾延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钢笔停止转动,悬在半空。
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。
在他的预设剧本里,林婉应该崩溃,应该哭泣,或者至少应该表现出犹豫。
毕竟,只要她在那份承认自己“精神不稳定”的文件上签个字,她就能保住家族的名誉,也能保留对项目的部分权益。
但他错了。
林婉不在乎名誉。
她在乎的是结果。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
顾延洲向前倾身,双手撑在大理石桌面上,身体前倾,侵入她的安全距离。
“一旦你按下这个印章,这份收购案就会立即终止。公司会陷入停滞,股价会暴跌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他压低声音,字字诛心,“你需要公开承认,你曾接受过心理治疗。证据链是完整的,媒体会把你描述成一个‘疯女人’。”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他说,“用你的名声,换这一纸否决权。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。
陈秘书屏住了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桌面,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。
他知道林婉最在乎什么。
顾家的面子。
家族的声誉。
这是他拿捏林婉的软肋,也是他赢过她的筹码。
然而,林婉只是轻轻抬起了眼皮。
她的目光穿过顾延洲的肩膀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上海深秋的雨,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后果。”
她说,“我只需要知道,这笔交易,我不做。”
顾延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那种怜悯的神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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