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，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窗外深秋的暴雨拍打着陆家嘴顶层的玻璃幕墙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，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。空调出风口低频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，每一丝气流都带着冷意，钻进人的骨髓。
庞致远站在投影幕布前，背对着姜晚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，定制西装剪裁得体，勾勒出他作为CEO的权威身姿。但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金属笔夹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在掩饰。
就在三分钟前，林秘书匆匆进来，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。庞致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如常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是一种被掐住咽喉的窒息感。
“各位董事，”庞致远转过身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温和却疏离的微笑，“经过过去半年的艰难整合，集团目前的财务状况已经趋于稳定。今天的并购案，不仅是姜氏企业的重生，更是我们所有股东利益的保障。”
他按下遥控器。
巨大的投影幕布上，数据图表缓缓展开。红色的增长曲线昂扬向上，绿色的盈利板块占据主导。这是一份完美的报告，完美得无懈可击，也完美得虚假。
姜晚坐在主桌左侧第二个位置。
她的坐姿端正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裙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那枚红色的“否决权印章”就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红木桌面上，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像是一只尚未闭合的眼睛。
她没有看庞致远，也没有看那些诱人的数据。
她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右下角的一个小数字上。那是EBITDA（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）的调整系数。
这个数字，比上一版审计报告高了0.4个百分点。
庞致远察觉到了姜晚的沉默。他以为那是恐惧后的麻木，或者是无力反驳的默认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是胜利者的怜悯。
“姜总，”庞致远走到姜晚面前，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，“你对这份方案还有什么疑问吗？毕竟，这是为了你好，也是为了姜家最后的体面。”
这句话里藏着刺。
“为了我好”，是庞致远最常用的枷锁。在过去三年里，他用这句话堵住了姜晚所有的质疑，将她从核心决策层剥离，让她做一个只会签字的花瓶。
现在，他想用同样的方式，彻底抹去姜晚存在的痕迹。
姜晚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甚至没有波澜。
“庞总，”她的声音清冷，语速平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子弹，“你的PPT第14页，关于海外子公司‘蓝海科技’的营收确认，依据的是哪一份审计底稿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赵伯钧坐在主位上，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。他眯起眼睛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，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前的宁静。
庞致远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姜晚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。按照他的计划，姜晚应该保持沉默，或者表现出犹豫，然后被他“好心”地引导到投票环节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“当然是普华永道的最终审计报告，编号PO-2024-X9。”庞致远自信地回答，顺手将投影仪的画面放大，指向那一行数据，“姜总，你之前一直忙于家族事务，可能不太熟悉最新的财务准则。但这正是我们需要专业团队介入的原因。”
他在暗示姜晚外行。
他在告诉所有人，姜晚不懂商业，只配做旁观者。
姜晚看着那张放大的幻灯片。
画面清晰，数据详实，看起来无可挑剔。
但她记得，三天前，她在整理旧档案时，偶然发现了一份被遗忘在保险柜深处的内部备忘录。那份备忘录显示，“蓝海科技”在上一季度实际上处于亏损状态，所谓的营收，是通过关联交易虚构出来的。
而庞致远修改PPT的时间，是在昨天深夜。
林秘书当时就在办公室门口徘徊，手里拿着一个U盘。
姜晚想起了庞致远故意让她迟到三分钟的那个细节。
那时，林秘书借口送文件，快速进入了会议室的主控台。庞致远站在门口，看似在整理领带，实则是在观察姜晚的反应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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