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拍打着陆家嘴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，沉闷的声响与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嗡声交织在一起。姜晚的高跟鞋踩在深色地毯上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，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节奏上。
她停在厚重的红木大门前，右手下意识地按在黑色公文包的提手上。包里有一枚沉甸甸的金属印章，那是“否决权”。此刻它正沉睡在柔软的羊皮衬里里，冰冷、坚硬，像一颗尚未引爆的心脏。
庞致远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。
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，发型一丝不苟，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转。金属笔帽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，像是倒计时。
“林秘书，”庞致远没有回头，目光盯着正在调试角度的投影仪，“把3号投屏的角度再调低两度。”
林秘书机械地点头，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迟缓。她站在姜晚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挡住了走廊的光线。“姜总，庞总说光线需要重新校准，请您稍等片刻。”
姜晚没有动。她看着庞致远的背影，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。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，享受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来提醒她：在这个家里，甚至在这家公司里，连空气的流向都要由他决定。
“我不习惯等人。”姜晚的声音清冷，语速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庞致远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柔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弧度。“晚晚，你总是这么急躁。董事会马上开始，如果你连入场的时间都控制不好，怎么让人相信你能处理好接下来的并购案？”
他走近两步，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为了你好。”他说，“有些细节，不需要你操心。”
姜晚抬起眼，直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，还有对她过去三年“无能”的笃定判断。在她眼里，他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赌徒，资金链早已断裂，这场并购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套现跑路。
但他不知道。
姜晚垂下眼帘，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慌乱道歉，也没有因为被阻拦而愤怒。这种反常的镇定，让庞致远指尖转动的钢笔停顿了一秒。
一丝莫名的不安在他心底升起，随即被轻蔑掩盖。
“让开。”姜晚说。
林秘书犹豫了一下，看向庞致远。庞致远微微挑眉，眼神示意她继续拖延。他要给姜晚一个下马威，要在董事会上彻底粉碎她的自尊，让她明白，离开他，她什么都不是。
姜晚没有等待。她向前迈了一步，直接越过了林秘书的阻拦。
“根据《姜氏集团章程》第14条第2款，独立董事有权自主选择座位，任何人为更改座位安排需经全体股东过半数同意并公示。”姜晚停下脚步，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并非合同，而是公司章程的复印件。
她将复印件轻轻放在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，纸张边缘整齐，没有任何折痕。
“庞总，你刚才让林秘书以‘设备调试’为由将我拦在门外，并擅自将我的名牌从主桌移至角落。这违反了程序正义。”姜晚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，“如果我现在进入会议室，发现座位不对，我会当场提出程序异议，并要求暂停会议。”
庞致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姜晚会准备得如此充分。更让他意外的是，姜晚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她在用规则对抗权力，用数据对抗情感绑架。
“姜晚，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吗？”庞致远的语气软了下来，试图用旧日的温情包裹锋利的刀刃，“我们好歹夫妻一场，何必在公事上斤斤计较？那个角落视野更好，不受干扰。”
“视野好，意味着离决策中心远。”姜晚纠正道，“我要坐在赵董左手边第二个位置，那里能看清所有股东的表情，也能确保我的否决票不被遮挡。”
庞致远的手指紧紧捏住了钢笔，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姜晚说的没错。那个位置确实是战略要地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姜晚在公开场合挑战他的权威，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：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于他的花瓶，而是一个专业的、危险的竞争对手。
“林秘书，”庞致远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，“去把姜总的名字牌换回来。就按章程来。”
林秘书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头退下。
庞致远走到姜晚面前，伸出手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这个动作看似绅士，实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：我让你进，你才能进。
姜晚没有看他的手，径直走向会议室大门。经过庞致远身边时，她停顿了一瞬。
“庞致远，”她低声说道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你的资金链撑不过今晚。别玩火。”
庞致远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抓住姜晚的手臂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“你在说什么胡话？”
姜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就像我刚才说的，我用数据说话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。
“另外，”姜晚补充道，“谢谢你刚才让我多等了这三分钟。这让我有时间确认，我的印章还在包里。完好无损。”
庞致远松开了手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他当然知道姜晚带了印章。作为CEO，他掌握着公司所有的安保记录。但他故意让她迟到，是因为他确信姜晚会像往常一样，因为慌乱而忘记检查随身物品，或者因为羞愧而不敢在公共场合拿出印章。
他想看她出丑，想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但现在，姜晚平静地坐直身体，整理裙摆，用冰冷的法条和事实反击。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，比愤怒更让庞致远感到恐惧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低估了姜晚。
或者说，他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事实：姜晚从来都不是弱者。
姜晚推开沉重的玻璃门，走进了会议室。
里面灯火通明，数十位股东已经落座。赵伯钧坐在主位上，眼神在姜晚和庞致远之间游移，看不出喜怒。
姜晚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，坐下。她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枚红色的“否决权印章”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金属底座撞击红木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这一声很轻，但在庞致远耳中，宛如惊雷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姜晚将那枚印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那一刻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扼住了。
为什么庞致远明明知道姜晚带了印章，却还要故意让她迟到三分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