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日影西斜。
承乾殿偏阁的静室里，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了琥珀。
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，并未随着香囊的焚毁而消散。
相反，它像是有生命一般，从铜炉中升腾而起，缠绕在萧清的指尖，钻进她的鼻腔。
那是银针融化后，金属与香料混合的味道。
也是死罪的味道。
萧清跪坐在榻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脚边那只被打翻的铜盆上。
滚烫的灰烬洒了一地，混杂着几缕未烧尽的黑丝。
那是「前朝罪臣徽记香囊」最后的残骸。
第一章里，它在萧清手中完好无损，红绳系结，精致如初；
第二章里，它被置于炭盆上方，悬而未燃，如履薄冰；
第三章里，它开始卷边焦黑，边缘泛起诡异的紫意；
第四章里，它化为半截残灰，在火舌舔舐下痛苦扭曲；
第五章里，它混入真香的灰烬中，再也无法分辨彼此；
到了此刻，第六章的末尾，它彻底消失于尘埃，只留下萧清手心的灼痕，和这一地狼藉。
现在，这“消失”成了最大的证据。
因为灰烬里，还有东西。
“萧答应。”
邓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冷硬如铁石相击。
她没有进来，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，深紫色的宫装裙摆纹丝不动。
手里托着那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太后娘娘说，您的香囊，似乎有些不对劲呢。”
萧清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起一抹恭顺至极的笑意。
那笑容轻柔，如同春风拂过湖面，却藏着深渊般的寒意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萧清轻声细语，语气中满是惶恐与自责。
“是奴婢愚钝，一时不慎，打翻了铜盆。”
她说着，膝行两步，靠近那堆灰烬。
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她在赌。
赌邓嬷嬷不敢在这里当场搜查，赌太后的规矩不容许在寿宴前生出更大的乱子。
更要赌，邓嬷嬷以为她真的只是在销毁违禁品。
“太后娘娘赐下的香囊，乃是皇恩浩荡的象征。”
邓嬷嬷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萧清的心跳上。
“佩戴与否，全凭心意。但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岂非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？”
萧清低下头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“奴婢知罪。请嬷嬷责罚。”
她没有求饶，也没有辩解。
只是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因为在她看来，最危险的拒绝，往往披着最顺从的外衣。
邓嬷嬷冷笑一声。
“责罚？太后娘娘宽宏大量，自然不会怪罪你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她抬起下巴，指了指地上的灰烬。
“这香囊既然进了你的屋子，便是你的私物。如今毁了，总得有个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