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膜，贴在镇国公府偏院新居的窗棂上。
任婉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前。
桌上只有一碗白粥，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这是她搬进来的第三天。
也是柳如烟回府的第一天。
窗外的雨声细密而连绵，敲打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屋内没有熏香，只有陈旧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。
这味道并不好闻。
但任婉觉得安心。
它真实，粗糙，且完全属于她自己。
不需要为了迎合谁的喜好而点燃昂贵的龙涎香。
也不需要为了维持“正妻”的体面而喷洒淡雅的兰草露。
在这里，气味是自由的。
就像她的呼吸一样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响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食盒。
食盒上盖着绣有牡丹花的红绸，与这间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。
仆人的眼神有些躲闪。
他不敢直视任婉，目光落在地上的积水处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“夫人。”
仆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几分讨好，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“国公爷说，知道您今日初迁新居，怕您不习惯这里的伙食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“特意让人从‘醉仙楼’送来的几道硬菜。都是……都是姑娘家爱吃的口味。”
任婉放下手中的瓷勺。
勺子碰触碗底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午后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没有看那仆人。
而是看向那两个食盒。
透过红绸的边缘，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那是邵珩的味道。
也是柳如烟最喜欢的味道。
“国公爷还吩咐，”仆人咽了口唾沫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，“若是夫人觉得不合胃口，随时可以换。毕竟……毕竟如烟姑娘刚回来，国公爷心情好，特意嘱咐要照顾好您的饮食起居。”
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。
邵珩在用物质填补空缺。
他在试图用过去的惯性，将任婉重新拉回那个“完美影子”的位置。
他以为，只要给足够的甜头，只要重现那些曾经为柳如烟准备的奢华，任婉就会像以前一样，温顺地接受这份施舍。
他以为，任婉离不开这种被掌控的生活。
他以为，自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宰。
任婉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
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，扬起一丝微尘。
她走到那两个食盒前。
伸手，挑开红绸。
第一盒打开，是清蒸鲈鱼，淋着金黄色的葱油，热气腾腾。
第二盒打开，是蜜汁火方，色泽红润，散发着诱人的甜味。
这些都是邵珩曾记录在《邵珩喜恶录》中的菜品。
他曾在那本书里写下：柳如烟嗜甜，喜清淡，忌油腻。
于是，这些菜肴成为了他对柳如烟宠爱的证明。
如今，它们被送到了任婉面前。
作为一种补偿。
作为一种安抚。
作为一种无声的命令。
任婉看着那些菜肴。
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也没有感动。
只是纯粹的冷漠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滚烫的瓷盘边缘。
烫意顺着指尖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