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，比午时更急。
西暖阁的窗纸被风拍得噗噗作响，像某种濒死之人的喘息。汪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唯有喉咙里那股吞咽下去的丝绸摩擦感，火辣辣地灼烧着食道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自己裙摆那团湿透的褶皱上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在那团泥污旁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。
“汪答应。”
掌事姑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，干涩、尖锐，像是指甲刮过粗陶碗底。
汪氏身子微微一颤，随即伏得更低，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：“奴婢在。”
掌事姑姑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那串沉香木珠子被她捏得咯咯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汪氏的心口。
“翊坤宫的李公公已经走了。”掌事姑姑缓缓说道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，“娘娘赏的那批香料，本宫收下了。”
汪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褚贵妃的动作太快了。快得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，只等她这只飞蛾自投罗网。
“娘娘说，这香料安神，适合宫里最近心神不宁的人。”掌事姑姑俯下身，那张枯槁的脸逼近汪氏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寒光，“你也闻到了吧？那股子甜腻劲儿，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？”
汪氏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滚动，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愚钝，只觉得这香气有些沉。”她低声答道，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正如这雨势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”
掌事姑姑冷笑一声，直起身子。
“聪明人活得短，糊涂人才能长命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转身看向门口，“小德子，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，一股腥甜味混着霉味涌了进来。
小德子几乎是爬进来的。他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双手死死捂着右手食指的位置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，滴落在青砖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姑姑……”小德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看汪氏，也不敢看掌事姑姑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掌事姑姑眉头一皱。
小德子扑通一声跪下，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不小心，被剪刀划伤了手指。”他咬着牙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，“请姑姑责罚。”
汪氏垂着眼眸，余光瞥见小德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指。
那是他藏匿帕子碎片的地方吗？
上一刻，她还指望能从这个小太监嘴里撬出一点关于香囊去向的消息。毕竟，那块染血的旧帕残片，曾短暂地出现在小德子的袖袋里。那是她唯一的筹码，也是她反向栽赃的关键。
但现在，筹码碎了。
“不小心？”掌事姑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，“李公公走的时候，可是亲眼看见你站在廊下发呆。怎么，是在等谁？还是……在藏什么东西？”
小德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奴婢不敢！奴婢真的只是手滑！”他哭嚎着，试图用更多的血来证明自己的无辜。
掌事姑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德子，手里的那本名册翻了一页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小德子惊恐万状的脸，也照亮了汪氏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。
她知道，小德子完了。
不是因为他受了伤，而是因为他暴露了。
掌事姑姑要杀的，从来不是一个小太监的失误，而是一个潜在的变数。那个敢私自扣留帕子碎片的小太监，本身就是皇贵妃旧部清洗名单上的一个钉子。
“拖出去。”掌事姑姑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垃圾，“杖二十。让他长长记性，记住紫禁城的规矩。”
“姑姑！冤枉啊！”小德子拼命挣扎，想要爬向汪氏的方向，“汪答应知道！汪答应可以作证……”
他的目光投向汪氏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。
汪氏依旧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作证？
证什么？证他偷藏宫物？还是证他和皇贵妃有私交？
无论哪个，都是死罪。
更重要的是，如果她开口，就等于承认自己知情，甚至可能牵连出自己刚才吞下帕子的举动——虽然没人知道她吞了什么，但在这种节骨眼上，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是致命的。
她必须做那个最顺从、最冷漠的旁观者。
“带走。”两个内务府的太监上前，架起小德子往外拖。
小德子的惨叫声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掌事姑姑走到汪氏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她轻声问道，“这就是不识抬举的下场。”
汪氏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和敬畏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害怕。”她声音哽咽，泪水恰到好处地溢出眼眶，“姑姑慈悲，奴婢定当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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