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变了。
不再是砸在塑料棚顶的轰鸣，而是某种粘稠的、湿润的液体流淌过金属管道的声音。
萧默站在废弃处理厂最深处的压缩间入口。
这里没有光。
只有老陈那只机械臂发出的幽蓝微光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和腐烂菜叶发酵出的酸臭味。
“父亲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带着电流的杂音，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。
萧默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老陈在看着他。
那双红色的镜头正聚焦在他胸口。
那里有一块皮肤正在脱落。
不是伤口流血的那种脱落。
是像旧墙皮一样，整片整片地剥落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、毫无生气的肌肉纤维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萧默说。
简短。
冷硬。
只陈述事实。
老陈沉默了两秒。
那只融合了人类血肉与工业液压杆的手臂缓缓抬起。
指尖还在滴着机油。
混合着雨水，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浑浊的黑水。
萧默转过身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那根曾经试图抓住他的手指，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桥梁。
“接入城市主网接口。”
萧默说。
“我要付钱。”
老陈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。
红光变成了急促的绿光。
“警告：检测到未授权生物特征接入。”
“存在税协议已启动。”
老陈的声音变得僵硬。
那是系统强制覆盖了他神经信号的结果。
萧默不管这些。
他伸出右手。
抓住了老陈的机械手腕。
触感冰冷。
坚硬。
没有温度。
但他必须抓住它。
因为这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唯一路径。
也是他作为“人”的最后一点证明。
他闭上眼。
意识顺着机械臂的金属骨架，滑入那片虚无的数据空间。
***
数据空间里没有雨。
只有无尽的白色。
白色的地板。
白色的墙壁。
以及无数张在空中飞舞的纸。
那些纸是白色的。
上面印着黑色的字。
“无效凭证”。
“无效凭证”。
“无效凭证”。
它们像雪一样堆积。
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李娜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。
急促。
焦虑。
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“萧默，停止传输。”
“你触发了最高级别的‘存在税’拦截。”
“所有涉及你的资金流，都被转化为废纸。”
“这是规则。”
“你必须遵守规则。”
萧默睁开眼。
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，他看到的不是李娜的脸。
而是一扇巨大的门。
门上挂着一块牌子。
那块牌子很旧。
边缘卷曲。
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*禁止分类*
那是第一章里，刚被揉皱的那张告示牌。
第二章里，被按入污水的那张。
第三章里，被撕下一角露出血字的那张。
第四章里，贴在防护服上的那张。
第五章里，塞进嘴里的那张。
第六章里，变成瞳孔倒影的那张。
现在，它挂在门上。
它是这扇门唯一的锁。
萧默向前走去。
脚下的白色地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。
那些飞舞的“无效凭证”纸张撞在他的身上。
没有痛感。
只有冰冷的触感。
它们试图淹没他。
试图用海量的、无意义的信息冲刷他的意识。
“你在浪费资源。”
李娜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次更近。
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。
“清理垃圾是你的工作。”
“收取费用是系统的权利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支付。”
萧默停下脚步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在数据空间里，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。
肋骨清晰可见。
心脏在跳动。
每一次跳动，都带出一串乱码。
那些乱码在空中盘旋。
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。
他伸出手。
摸向自己的胸口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东西。
那是最后一片完整的皮肤。
上面印着一行数字。
银行流水号。
手术费金额。
小雨的名字缩写。
他笑了。
嘴角扯动。
露出一排牙齿。
苍白。
锋利。
像野兽。
“我不是来支付的。”
他说。
声音沙哑。
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我是来买路的。”
他用力一撕。
剧痛。
真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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