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审案房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湿漉漀的尘土气息。
袁崇焕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他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折断后依然试图刺破苍穹的枪。
他盯着面前那张被雨水浸透边缘、如今又干燥发硬的票据。
票据中央,那枚赤色火漆封条静静躺着。
它不再是第一章时谭府案头那枚完好无损、光泽温润的官印,也不是第二章被他指尖汗渍浸染的模样。
它是第六章那场暴雨中彻底碎裂、散落桌面的残片,此刻却被某种粗暴的手段重新拼凑在一起,勉强维持着“内库拨银”四个字的轮廓。
但缺口处参差不齐,朱红的蜡质颗粒粗糙地咬合着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纸纤维。
这是罪证,也是钥匙。
只要证明这火漆是伪造的,或者证明这票据流转的时间线有悖常理,他就能从“私通谭文渊洗钱”的死局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袁主事。”
一个温和却带着寒意的声音响起。
顾清源坐在高高的公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。
这位御史台的老臣今日未穿朝服,只着一身素色直裰,脸上挂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、看似悲天悯人的淡漠。
他的眼神落在袁崇焕身上,没有怜悯,只有审视。
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,既想看看它如何挣扎,又想确认它是否值得费心去清理。
“你坚持说,这枚火漆封条上的纹路,与户部存档的真品不符?”顾清源问。
他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袁崇焕抬起头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那是之前锦衣卫围捕时留下的伤。
他说话的方式向来平缓,即便在此刻绝境之中,他也习惯性地引用律法条文来构建逻辑的堡垒。
“大人明鉴,《大明律·刑律》卷八载:‘伪造官文书者,绞;若涉及钱粮,加重一等。’”
袁崇焕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:“但这枚封条的蜡质中,掺入了过多的松香。真品内库拨银之蜡,乃御赐特制,气味沉郁,触手温润。而这枚……”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指向票据上那道明显的裂痕。
“这蜡质干瘪脆裂,且含有杂质。若非有人事后用劣质蜡修补,便是根本未曾真正封缄过内库重票。”
“你想证明,这是一张‘假票’。”顾清源淡淡道。
“我想证明,这张票根本不存在于内库的账册流程中。因此,我袁崇焕并未参与洗钱,我只是被人栽赃,替人背了黑锅。”
袁崇焕的目光死死锁住顾清源的眼睛。
他在赌。
赌这位老御史虽然圆滑,但骨子里还残留着几分对朝廷法度的敬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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