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雨，是从巳时开始变本加厉的。
起初只是淅沥，像无数细碎的针脚，试图缝合天空与大地之间那道名为“天威”的裂缝。到了午时，那雨便不再是雨，而是天河决堤后的倾泻。雷声在头顶炸开，沉闷得如同重锤敲击在户部衙门那斑驳的青石阶上，每一声都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，仿佛整座京城都在颤抖。
袁崇焕坐在户部主事衙门的案前，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，墨汁滴落，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。
他没有去管那团污渍，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账册。
窗外是白茫茫的雨幕，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他的心口。
今日必须面见王尚书。
这不是商量，是军令。
若不能在申时三刻之前将证据呈递上去，这京城的雨水就会像谭文渊说的那样，冲刷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人的痕迹。而袁崇焕，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，重新提起笔。
这一次，他的手很稳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勾勒出五百两白银的真实流向。那不是普通的银钱往来，而是一张网，一张用朱砂粉和海外商号织就的巨网。
袁崇焕停下笔，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。
锦盒不大，紫檀木制成，边角已经磨损，露出底下暗红的漆色。这是他从内库地砖缝隙里捡起那块火漆碎片后，特意寻来的容器。
他打开盒盖。
里面躺着的，正是那枚贯穿了前三章、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的“内库拨银赤色火漆封条”。
第一章时，它完好无损地躺在谭文渊的案头，鲜红刺眼，象征着皇权的不可侵犯。
第二章时，袁崇焕指尖触碰过它，留下了微不可察的汗渍，那是试探，也是博弈的开始。
第三章时，它被小心翼翼地装入这只锦盒，如同供奉一件圣物。
而现在，第四章的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边缘已经被雨水浸湿，原本坚硬的蜡质变得柔软、扭曲。
袁崇焕伸出手指，轻轻捏住封条的一角。
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。
那是雨水渗入蜡层后的感觉。
他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在暴雨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。
封条的一角被撕开了。
露出了夹层。
那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密信，只有一张极薄的桑皮纸，上面用极淡的墨迹画着一幅地图。
地图上，一条红线从京城出发，穿过长江，绕过福建，最终指向了南洋的一个小点。
那个点上，写着一个名字。
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谭文渊海外商号的注册名，也是他多年来洗钱的枢纽。
但真正让袁崇焕感到寒意彻骨的，不是这个商号本身，而是桑皮纸背面，用朱砂粉淡淡印着的一个印章图案。
那印章的形制，属于户部尚书府。
王尚书的私印。
袁崇焕的手抖了一下。
桑皮纸飘落在桌上，被穿堂风吹起一角，又落下。
窗外的雷声更近了，仿佛就在屋顶炸开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
带着这份证据，去见王尚书。
哪怕王尚书可能真的不知情，哪怕这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陷阱，他也必须去。
因为如果不查清这印章的来历，他就永远无法证明谭文渊的清白——或者说，无法证明谭文渊背后的水有多深。
袁崇焕迅速将桑皮纸夹入账册，把锦盒塞进怀中。
他抓起油纸伞，推开门。
一股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
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。
袁崇焕迈开步子，刚走出衙门大门，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。
他稳住身形，抬头望去。
前方的巷口，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蓑衣，头戴斗笠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灯笼的光昏黄微弱，在风雨中摇曳不定，像是一只濒死的萤火虫。
袁崇焕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认得那个人。
赵德全的心腹，那个在谭府书房外负责望风的太监手下。
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。
两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，对视了一眼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动作。
只有雨声，哗哗作响。
袁崇焕握紧了怀中的锦盒，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，对方来者不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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