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湿气,像是一层黏腻的油膜,死死贴在皮肤上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那盏如豆的油灯,在穿堂风中苟延残喘。火苗跳动了一下,将温实秋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,拉得扭曲而细长,宛如一只被困住的兽。
他坐在冰冷的铁椅上,双手被粗粝的铁链磨出了血痕。
但这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案几上那张泛黄的纸。
那是范承志派人送来的“审讯笔录”。
纸张粗糙,带着户部档案室特有的霉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陈旧血迹的铁锈气。
温实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墨迹未干。
不,不是未干。
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松烟墨,在潮湿环境下散发出的阴冷光泽。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。
指腹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——那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,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凸起。
折痕。
这道折痕,与他在内库拨银清单上看到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,这里的折痕更深,更硬,像是被某种利器强行压入纤维深处。
温实秋微微眯起眼睛。
他知道,范承志不是在逼供。
是在试探。
那道折痕,是连接内库与京营的纽带,也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。
现在,这张供词成了新的载体。
“温主事,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。
范承志穿着绯色官服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。
他没有坐,而是站在门口,挡住了所有光线。
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商品。
“李公公那边已经急了。”
范承志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“他说,只要你在供词上按个手印,承认是你监守自盗,伪造账目以充私囊,这件事就可以到此为止。”
“陛下仁慈,不会深究。”
温实秋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被汗水浸透后又晾干的样子。
他抬起眼皮,轻声问道:
“公公觉得,如果我不按呢?”
范承志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的嘲讽。
他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的路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紧接着,两具黑衣侍卫抬进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。
棺材盖打开。
里面躺着的,是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。
他的舌头被割掉了,双眼圆睁,瞳孔涣散,脸上布满了鞭痕和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。
那是赵德全的同乡,一个曾在户部做过杂役的年轻人。
三天前,他还笑着给温实秋递茶。
现在,他成了一具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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