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毒辣,透过档案室高处的气窗斜切进来,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锯着屋内浑浊的空气。
霉味、陈年纸张的酸腐气,还有范承志身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龙涎香,混杂在一起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温实秋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但他不敢动。
因为范承志的那双绣云靴,正踩在他刚刚吐出的那团染血的桑皮纸上。
“温主事,诏狱的风大。”
范承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的纹路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档案室里,比雷声更刺耳。
“那里的湿气,最伤骨头。你那双清高的骨头,受得住吗?”
温实秋低着头,视线落在范承志脚边那道被踩扁的血迹上。
他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,那块写着一个“师”字的纸片,此刻正贴在他的胃壁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退无可退。
吞下证据,是死路一条。
不吞,也是死路一条。
唯一的生门,在于这道折痕。
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三个时辰的问题,此刻终于浮出水面。
范承志弯下腰,那张阴鸷的脸逼近温实秋,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恐惧。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
范承志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钩子。
“在想……‘李师’是谁?”
温实秋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有些诡异。
他轻声反问:“公公觉得呢?户部档案里,配得上‘李师’这两个字的人,能有几个?”
范承志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没想到温实秋在这种绝境下,还敢试探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,冷笑一声:“本公公怎么知道?也许是你那个死了的老师,也许……是内库那位总管太监,李德全。”
提到“李德全”三个字时,范承志的手指猛地收紧,玉扳指发出一声脆响。
温实秋心头一跳。
李德全。
内库总管。
如果这个名字是真的,那么这道折痕背后牵扯的,就不只是范承志一个人的贪墨,而是整个内库的亏空黑洞。
“公公是在暗示我?”
温实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语气依旧轻柔,却藏着锋利的刺,“若真是李公公的名字,温某这点微末性命,怕是连给李公公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范承志眯起眼睛,盯着温实秋看了许久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倒计时。
“温主事是个聪明人。”
范承志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。
刀身狭长,泛着幽蓝的光泽,那是淬过毒的。
他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轻轻放在温实秋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这道折痕,你看得很清楚。”
范承志指了指案几上那张被撕开一半的内库封条。
那是温实秋在最后一刻,用指甲强行抠开的。
纤维断裂的痕迹清晰可见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“这是内库拨银的封条。”
范承志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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