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棉纺厂老宿舍区的青石板上。
岑青踩着积水,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她手里攥着那张《纺织厂一九九八年度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》。
纸已经湿透了。
从传达室一路狂奔到这里,雨水混着汗水,把原本挺括的红头文件泡得软塌塌的。
墨迹晕开了一角,林远的名字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一张被泪水浸透的脸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背面那行用铅笔轻轻划出的编号:704。
那是李会计刚才鬼祟藏匿的地方。
也是这栋筒子楼最末一户,属于那个唯唯诺诺的财务科小职员的家。
岑青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
她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打火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,混合着霉味,令人作呕。
她抬起手,指关节叩在斑驳的木门上。
两下。
干脆,有力。
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门锁才发出生锈的摩擦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李会计那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汗衫,头发凌乱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看到岑青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看到了鬼。
“岑……岑师傅?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,烫到了脚背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让开。”
岑青轻声说。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但李会计不敢动。
他侧过身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任由岑青挤进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。
屋里很暗。
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头顶,昏黄的光线照在积灰的水泥地上。
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,还有一份摊开的账本。
岑青没有看那些。
她的目光锁定在床底下。
那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。
和她在传达室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《纺织厂一九九八年度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》。
不,不是复印件。
是原件。
或者说,是那份经过涂改、尚未贴出前的原始审批单。
第一章它被贴在墙上,第二章被雨水打湿一角,第三章被撕去一角,第四章被涂改液覆盖,第五章被新文件覆盖,第六章被主角带走。
而现在,它回到了李会计手里。
作为交换条件。
岑青走过去,弯腰,伸手探向床底。
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塑料袋。
她用力一拽。
塑料袋卡住了。
里面似乎装着别的东西,死死地抵在墙角。
“岑师傅,别……”
李会计扑过来,想要阻止。
但他太慢了。
岑青手腕发力,扯断了卡住的边缘。
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掉了出来。
同时滚出来的,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字,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。
岑青捡起文件。
展开。
泛黄的纸上,朱红色的印章依然鲜艳刺眼。
但在“林远”那一栏的名字旁边,多了一个潦草的签名。
谭建国。
而在备注栏里,有一行小字,被黑色的墨水重重地涂抹过。
即使如此,岑青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“鉴于林远同志表现优异,且家庭困难,特批调整至一楼大户型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写着日期。
三天前。
就在苏红搬进那间房子的前一天。
岑青的手指捏紧了纸张的边缘。
指甲掐进肉里,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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