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厂大门传达室的铁皮屋顶被热浪烤得发烫,偶尔滚落几颗干裂的漆皮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岑青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边缘的《纺织厂一九九八年度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》。
纸张很软,像一块湿透的抹布,贴在她掌心里,散发着廉价油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这是她最后的东西。
也是她被踢出这个体制的唯一凭证。
保卫科长赵刚坐在传达室那把掉皮的藤椅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眼神浑浊且精明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那是谭主任的标准打扮。
“岑青。”
赵刚没抬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,“停职期间,禁止进入生产区和生活区。”
“我只是来拿回我的工牌。”
岑青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积灰的桌面上。
“还有我的私人物品。”
赵刚终于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,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工牌没收了。”
他说,“至于私人物品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扔在桌子上。
袋子轻飘飘的,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把钥匙。
没有笔记本,没有照片,也没有林远送她的钢笔。
那些东西,早在昨天下午就被李会计以‘整理违纪人员物品’的名义收走了。
岑青盯着那个纸袋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我的东西,不在这里面。”
她说。
赵刚冷笑了一声。
“岑青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你现在是‘问题职工’,你的所有物品都属于集体财产,由组织统一保管。”
“想要拿回去?可以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签了这份检讨书,承认你‘恶意扰乱公共秩序’,承认你‘诬陷领导’。”
“然后,你可以滚蛋。”
岑青看着那份摊在桌上的白纸黑字。
墨迹未干,红头印章鲜红刺眼。
她知道,一旦签下这个名字,她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。
不仅失去了工作,连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最后一点尊严也会被踩进泥里。
但她更知道,如果不签,她连这几件破衣服都拿不回来。
在这个讲究资历和关系的年代,一无所有的人,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“我不签。”
岑青轻声说。
语气平静,却带着刺。
“那你怎么出去?”
赵刚拍了拍桌子。
“除非你想让纪委的人来请你喝茶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。
卷起了岑青手里那张《纺织厂一九九八年度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》的一角。
纸张翻飞,露出背面用铅笔淡淡写着的几个字:
*李会计,1998.7.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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