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门口的空气里,混杂着机油、棉絮和汗酸味。
这种味道像一层黏腻的薄膜,糊在岑青的鼻腔里,让她有些反胃。
她站在“细纱车间”那扇斑驳的铁门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公示表上撕下来的边角料。纸张边缘粗糙,带着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毛刺,扎得掌心微微发疼。
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照在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、行色匆匆的女工脸上,显得格外疲惫而麻木。
岑青没有进去。
她知道林远现在就在里面,在那台轰鸣的A026型细纱机旁。他是技术员,也是这层楼的骨干,此刻应该正拿着记录本,弯腰检查锭子的转速。
她需要见他。
不是为了挽回什么,而是为了确认那个名字背后的真相。
就在这时,车间侧门开了。
一股热浪裹挟着飞散的棉尘扑面而来。几个女工低着头走出来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眼神躲闪地避开岑青的目光。她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脚步加快,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岑青站在原地,没动。
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李会计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苍白的小臂。他的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身体微微佝偻着,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指责。
看到岑青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岑……岑青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,像是怕惊动了谁。
岑青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那只捏着钥匙的手上。那只手一直在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恐惧不是针对她,而是针对某种更大的、无法言说的力量。
“李会计,”岑青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尖锐,“名单上的‘特批’,是你填的吗?”
李会计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背靠在生锈的铁门框上,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,最后落在岑青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他嗫嚅着,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岑青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压垮了李会计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,压低声音说道:“别问我!你别问我!”
他的声音虽然低,但在嘈杂的车间背景音中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我只是个记账的!我只管数字对不对!至于房子给谁,那是谭主任的事,是上面定的事!”
李会计急促地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他迅速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,才再次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咒语:
“岑青,你糊涂啊!你以为你是谁?你想跟谁争?苏红是谁的女儿?你连谭主任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就想碰那块肉?”
岑青眯起眼睛。
“所以,你是怕?”
她问。
李会计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。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,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我怕?”
他摇了摇头,把钥匙串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不是怕你,我是怕死。”
他说得很轻,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“在这厂子里,有些人活着,有些人死了。区别就在于,他们知道规矩,而你不知道。”
李会计说完,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快步走进了车间侧门。
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岑青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加稀薄了。
李会计的眼神里没有对同事情谊的维护,只有对权力的本能臣服。
他害怕的不是岑青的质问,而是质问背后所代表的——对既定秩序的挑战。
在这个老工业基地,秩序就是生命。
打破秩序的人,会被吞噬。
岑青握紧了手中的纸片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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