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雾气像一层灰白的裹尸布,死死缠在江南弄堂的砖墙上。
秦婉缩在粮站后巷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墙。
指尖那半张作废的布票,已经被体温焨得有些发软。
纸面上的编号模糊不清,唯独那道被踩进泥水的划痕,依旧狰狞。
她没哭。
眼泪在失去工分证的那天就流干了。
现在,她心里只有一团火,烧得喉咙发紧,烧得眼眶生疼,却滴不出一滴水。
远处粮站的钟声敲响了第四下。
沉闷,悠长。
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,一下下砸在耳膜上。
秦婉屏住呼吸,目光穿过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后门。
那里是粮站的“禁区”,只有核心人员才能进出。
她要找漏洞。
既然讲道理行不通,那就找证据。
那张废票之所以作废,是因为谭主任故意盖错了章。
这是一个把柄。
如果能找到谭主任滥用职权的实锤,哪怕只是冰山一角,她就能撕开这道铁幕。
不是为了清白。
是为了生存。
在这个连饥饿都可以被人为制造的城市里,没有身份的人活不下去。
除非,她能抓住别人的尾巴。
一阵轻微的机械轰鸣声从后门内传来。
滋滋滋——
那是碎纸机工作的声音。
秦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贴着墙根,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挪动脚步。
鞋底沾满了烂泥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里面的老鼠。
后门虚掩着,留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惨白月光。
秦婉探出头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不是堆积如山的粮食,而是一台老式的电动碎纸机。
齿轮咬合,纸张卷入,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。
那是会计老周。
以前,老周总是笑眯眯地给秦婉多称二两米。
他说:“小秦啊,你是读书人,别跟那些粗人一般见识。”
秦婉以为他是盟友。
此刻,老周的动作很熟练。
他将文件一张张送入机器。
纸张粉碎的声音,像是在咀嚼骨头。
秦婉眯起眼睛,试图看清那些文件的边缘。
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她认出了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那是赵厂长的私章。
还有……那一摞文件最上面的一张,露出了半截标题:《关于厂长亲属物资调配的特殊说明》。
特殊说明?
秦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意味着,优质大米、紧缺布票,并不是按照计划分配的。
而是通过这种“特殊说明”,源源不断地流向赵家。
谭主任克扣公粮给厂长换指标。
老周伪造账目掩盖痕迹。
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
秦婉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废票,指节泛白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“规矩”,不过是强者制定的游戏规则。
而她,因为不肯交出这张废票作为投名状,成了这条规则下的弃子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老周动作一顿,迅速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碎纸机。
他转过身,脸上那层伪善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阴鸷。
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秦婉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秦婉没有躲闪。
她站在那里,瘦弱,单薄,却像一根刺,扎进了这潭浑水。
老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想开口说什么,嘴唇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,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。
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秦婉记得这个细节。
以前,老周紧张时也会摸烟,但眼神是温和的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