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青石板路往上爬,钻进秦婉单薄的衣领。
她站在副食店那扇蒙着油污的玻璃窗前,指尖死死捏着那张布票。
纸页已经干透,边缘粗糙得像砂纸,摩擦着指腹,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。
这是她仅剩的、能证明自己是“人”而不是“鬼”的东西。
窗口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,噼啪作响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周围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酸气。
这种味道让秦婉感到窒息,却又异常熟悉。
这里是江南某国营粮站旁的副食店,也是这座小城权力与生存的交汇点。
谭主任的影子似乎还黏在她的背上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刘芳的咒骂声还在耳边回荡,尖利刺耳。
但秦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
今天买不到米,明天就会被饿死在弄堂里。
或者更糟——被当成偷窃公物的罪犯,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废票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仿佛这不是在乞求施舍,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交易。
玻璃窗后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低头记账。
那是副食店的老板,老陈。
以前,老陈见秦婉总会笑着递给她一把青菜。
他说秦婉老实,干活勤快,是个好姑娘。
但现在,老陈抬起头时,眼神躲闪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的迟疑,比任何拒绝都来得冰冷。
秦婉隔着玻璃,将布票轻轻贴在窗台上。
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。
“老陈。”
她的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。
没有祈求,没有辩解。
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我想买五斤大米。”
老陈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张布票,又看了一眼秦婉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被一种刻意的冷漠取代。
他没有去接那张票。
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他开口了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秦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她没有动。
“我有工分证。”
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证件,透过玻璃缝隙递进去。
那是她在粮站工作的凭证,也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唯一依据。
老陈瞥了一眼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几分嘲讽,几分畏惧。
“工分证?”
他冷笑一声,放下茶杯。
“上面有通知了。”
“秦婉同志,你现在的身份……不太干净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秦婉最后的幻想。
不太干净。
不是犯罪,不是违法。
只是“不太干净”。
这四个字,足以抹杀一个人所有的尊严和权利。
秦婉盯着老陈的眼睛。
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恐惧。
那不是对强权的恐惧,而是对失去利益的恐惧。
赵厂长的消息传得很快。
快得像这场秋雨,无声无息,却浸透了每一寸土地。
“我不信。”
秦婉说。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握紧布票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里充满了虚伪的同情,像是为了安抚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。
“小秦啊,做人要识时务。”
他伸手,却不是接过布票。
而是伸向秦婉手中的工分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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