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的风比粮站门口更冷。
深秋的湿气顺着青石板缝往上爬,黏在秦婉的裤脚上,像某种甩不掉的泥沼。
她手里攥着那张“作废的半张布票”。
纸页已经洗净晾干,边缘粗糙,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。
这是她从泥水里捞回来、又用温水一点点搓干净的信物。
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,折痕清晰,编号隐约可见。
就在十分钟前,她还以为这张纸能换来一句公道话。
现在,她站在晒衣场中央,周围是密密麻麻晾着的床单和被褥。
白茫茫的一片,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也格外冷漠。
刘芳就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领口挺括,袖口没有一丝褶皱。
那是为了见厂长儿子特意准备的。
此刻,那件衬衫上沾了一点唾沫星子。
刘芳正指着秦婉的鼻子,声音尖利得像生锈的铁皮刮过玻璃。
“大家都看看啊!这就是秦婉!”
她故意提高了音量,让每一个路过弄堂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表面上装得清高,背地里却是个不要脸的货色!”
几个正在收衣服的妇女停下了动作。
她们手里捏着湿漉漉的衣服,眼神游移,却又忍不住往这边瞥。
秦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芳,手指轻轻摩挲着布票的边缘。
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她清醒。
“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。”
秦婉开口了。
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,像石子落在冰面上。
“谭主任盖错了章,这是事实。我揭发他克扣特供米,这也是事实。”
刘芳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她往前逼近了一步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事实?”
她歪着头,一脸鄙夷,“什么事实?我看你就是勾引不上赵厂长的儿子,恼羞成怒,想拉着我们全粮站的人给你陪葬吧?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有人低头继续晾衣服,假装没听见。
秦婉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她知道刘芳在撒谎。
但她没想到,谎言能编得如此理直气壮,如此……具有煽动性。
“我没有勾引任何人。”
秦婉说。
她举起手中的布票,展示给周围的人看。
“这张票,背面有编号。编号对应的是特供大米的去向。如果谭主任没问题,为什么不敢公开调查?”
她试图用逻辑,用证据,去唤醒这些人的理智。
在这个年代,大家最怕的不是穷,而是“成分不好”或者“作风问题”。
只要抓住这一点,就能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。
刘芳显然深谙此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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