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江南的深秋,雨水里裹着刺骨的寒意,顺着弄堂的青石板缝隙往里渗。秦婉站在粮站后门的阴影里,浑身湿透,棉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像披了一层铅。
她没有打伞。
因为那把唯一的油纸伞,早在三天前就被刘芳以“防贼”为由收走了。现在她手里攥着的,只有那张早已湿透、边缘发软的半张布票残片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,也是谭主任眼中的废纸。
但秦婉知道,这张废票上那个编号0473,是谭主任和赵厂长私下交易铁证。老周看到了,老周犹豫了,但老周还没开口。
今晚,她必须进去。
不是为了偷东西,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:谭主任是否已经销毁了所有相关的原始记录。如果会计老周真的去了,那么谭主任此刻一定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抹去痕迹。
那是混乱的时刻,也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秦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垃圾堆发酵的酸腐气。她像一只猫,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粮站那堵斑驳的红砖墙。
墙角长满了青苔,滑腻得让人心惊。
她踩在瓦片上,脚步极轻。屋顶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被外面的雨声完美掩盖。
办公室在二楼,窗户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昏黄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秦婉攀着排水管爬上去,手指冻得僵硬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她透过窗缝,看见了里面的景象。
谭主任背对着窗户,站在办公桌前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。桌上散落着几张纸,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,火苗跳动,映着他浑浊且凶狠的眼睛。
他在烧文件。
秦婉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她看见谭主任拿起一张纸,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然后松开了手。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,发出噼啪的声响,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那是老周可能带走的副本?还是原始的调拨单?
秦婉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她推开窗户,翻身跃入室内。
落地时,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钻心的疼。
“谁?”
谭主任猛地回头,手中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暴怒。他看清了来人,瞳孔收缩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“秦婉?”
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打火机,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半夜三更,潜入办公室。你想干什么?”
秦婉没有说话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膝盖还在流血,血水混着雨水,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死死盯着谭主任身后的抽屉。
那里还放着一些未烧毁的文件。
“我把东西还给你。”
秦婉的声音低哑,却字字清晰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湿漉漉的半张布票,举过头顶。
“编号0473。特供标记。谭主任,你盖错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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