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很吵。
像无数根针扎在耳膜上。
贺尘坐在山神庙的残破神龛前。
身下的蒲团已经湿透，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。
他低着头。
看着面前的一洼积水。
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滴落，正好砸在那片水面上。
一圈圈涟漪荡开。
倒影破碎，又重组。
起初，那只是模糊的人影。
苍白的脸，黑色的纹路。
但很快，水面平静下来。
倒影清晰了。
贺尘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双眼睛里，不再是原本的黑色。
而是两竖金色的瞳孔。
像蛇，像兽，像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。
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嘴角。
倒影里的“他”，嘴角正挂着一丝冷笑。
那笑意冰冷、讥讽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那不是他的表情。
那是黑契残留的意识，是上一代叛徒剑骸中的怨气，正在苏醒。
「非我。」
贺尘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。
他没有尖叫，没有恐惧。
只是陈述事实。
体内的力量在沸腾。
那股蛰伏的怨气不再安分。
它顺着脊椎攀爬，想要冲破理智的牢笼。
金色竖瞳微微颤抖。
水中的倒影开始扭曲。
那个冷笑逐渐具象化。
一张模糊的黑影从水中浮起，贴在他的脸上。
冰冷，粘稠。
像是一只无形的手，试图钻进他的脑海。
夺舍。
这是黑契的反噬。
关执事抽取剑意时留下的隐患，如今成了催命的毒药。
如果放任不管，他会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。
或者，彻底沦为剑意的奴隶。
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杂乱，沉重。
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声音。
是外门巡逻队。
因为赵师兄失踪，他们封锁了后山区域。
搜捕令已经下达。
任何靠近禁地的人，格杀勿论。
贺尘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，眼中的金光更盛。
黑影已经半张脸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那种冰冷的触感，顺着神经直冲大脑。
耳边响起了哭声。
无数冤魂的哭泣。
凄厉，绝望。
其中夹杂着一个尖细的声音：
「……低价收拢……转手卖给内门……赚取差价……」
是关执事。
他在抽取剑意的那一刻，听到的不是喜悦，而是这些被掠夺者的哀嚎。
那些声音刻在了黑契里，随着力量的融合，一同进入了贺尘的识海。
这不仅是复仇的力量。
这是罪证。
也是诅咒。
贺尘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
仿佛有无数把刀在脑海中搅拌。
他必须清醒。
必须压制住这股非人的异变。
否则，还没走出这座庙，他就会先疯掉。
或者被巡逻队当成怪物射成筛子。
他伸出手。
手指颤抖着，摸向自己的眼眶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眼球。
那里充满了血丝。
金色的光芒透过眼皮渗透出来。
刺痛感越来越强。
黑影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：
「放弃吧……融入我们……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……」
贺尘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碎片。
那是贯穿六章的黑契残片之一。
第一章它沾着关执事的血泥躺在地上。
第二章贺尘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肉。
第三章它被雨水浸透变软。
第四章贺尘用指尖血重新画符固化。
第五章它化作一道红线缠住手腕。
第六章它在后山剑冢中碎裂，释放出被压抑的剑意。
此刻，它只剩最后一片。
薄如蝉翼，边缘锋利。
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这是买断剑意的契约。
也是锁住疯狂的枷锁。
贺尘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。
还有远处飘来的血腥气。
巡逻队离得很近了。
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晃动。
「有人吗？！」
一声粗厉的喝问穿透雨声。
「发现异常灵力波动！在后山方向！」
另一个声音回应。
脚步声逼近。
一步，两步。
踩在泥泞中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贺尘握紧了手中的残片。
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，一旦动手，就再无回头路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关执事需要完成指标，今天是最后期限。
内门长老急需纯净剑意炼制法宝。
而贺尘，就是那个被标价的货物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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