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但不再是倾盆之势,而是细密如针的冷雨,顺着悬崖边的石缝往下淌。
贺尘站在后山出口处。
他的麻衣湿透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架。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混合着干涸的血迹,结成一层薄薄的痂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已经不再流血,取而代之的,是一圈黑色的纹路。
那是黑契残片碎裂后留下的印记。
它没有消失,而是融入了他的皮肉。
像是一条黑色的蛇,盘踞在他的腕骨之上。
每呼吸一次,那黑色纹路就微微收缩一下。
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这痛感很真实。
比之前被强行剥离剑意时的剧痛要轻得多,却更持久。
像是在提醒他,有些东西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或者说,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,从身后传来。
不是雷声。
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。
在这空旷的雨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贺尘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脚步声踩在泥泞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。
关执事停在了离他十步远的地方。
锦袍的一角沾满了泥点,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手里的那杆紫檀木算盘,被他捏得指节发白。
那双眼睛,依旧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只不过,这次的商品,多了几分狼狈。
“贺尘。”
关执事的声音尖细,带着笑意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贺尘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要走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。
关执事笑了。
他拨弄了一下算盘。
“啪嗒。”
一颗珠子滑入槽中。
“青云宗的后山禁地,岂是你一个外门弟子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泥水溅起,落在贺尘的鞋面上。
“长老们的法宝,还差最后一道纯净剑意。”
关执事指了指贺尘的胸口。
“你的剑意,虽然残缺,但也算是个物件。”
“把它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留条命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很明显。
贺尘沉默地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关执事手中的算盘上。
那算盘珠子上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每一颗珠子,都是一个弟子的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份被买断的天赋。
这是规矩。
青云宗的规矩。
底层弟子的剑意,属于宗门。
宗门可以随意定价,随意收购,随意处置。
就像这算盘上的珠子一样。
轻轻一拨,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
贺尘握紧了拳头。
掌心的剑气再次凝聚。
这一次,不再是温和的红光。
而是一种浑浊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暗红色。
那是冤魂的剑意。
它们在他体内咆哮,渴望鲜血。
“我不给。”
贺尘说。
关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似乎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废物,竟然敢拒绝。
周围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雨滴悬停在半空。
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。
紧接着,关执事身后的阴影里,走出了三个身影。
都是内门的执法弟子。
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,手里握着长刀。
刀锋上,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
那是其他试图反抗的弟子留下的。
“动手。”
关执事冷冷地说道。
语气平淡,就像是在吩咐家仆去倒一杯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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