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雨势如注。
禁闭室的窗纸被风撕开一道口子，冷雨混着泥腥气灌进来，打湿了案几上那张尚未干透的诏书草稿。
唐婉坐在阴影里，指尖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。
墨汁顺着笔尖滴落，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。
她没动。
她在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，拖沓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湿透的棉絮上。
那是尚宫局内侍特有的步态——为了保持仪态而刻意放轻，却因心虚而显得慌乱。
“娘娘。”
声音尖细，带着讨好的颤音。
是崔安。
那个曾在御前吓得尿了裤子的崔安。
他此刻站在那扇破旧的木窗前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玉盏，盏身温润，映着窗外惨白的闪电。
“公公这是做什么？”唐婉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雷声淹没。
崔安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滚动得厉害。
“老奴奉掌印大人之命，送来新拟的罚牌……哦不，是新拟的谢罪表。”
他说错话了。
唐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傅昭急了。
他以为摔碎了那块朱批罚牌，就能掩盖所有痕迹。
但他忘了，规矩是可以重写的。
只要执笔的人还在，只要盖章的手还在。
“放下吧。”唐婉说。
崔安小心翼翼地走近，将托盘放在案几旁。
他的眼神飘忽不定，时不时瞥向窗外那团浓重的黑暗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，一个黑影。
从申时初刻开始，那个人就站在那里。
不动，不语，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。
唐婉的目光穿过崔安的肩膀，落在窗外的黑暗中。
她看不清那张脸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。
冰冷，审视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那是皇帝的目光吗？
还是尚宫局的鹰犬？
“崔公公，”唐婉忽然开口，“你手抖什么？”
崔安浑身一僵。
他低下头，不敢看唐婉的眼睛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只是怕水气太重，污了娘娘的东西。”
“是吗？”
唐婉伸出左手，轻轻抚过案几边缘。
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是昨天深夜，她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当时傅昭逼她重写诏书，她故意写得潦草不堪，墨迹淋漓。
那是测试。
测试傅昭是否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，而强行修改她的字迹。
结果证明，他改了。
他在那些看似无心的涂改中，藏进了外朝官员的名字缩写。
那是铁证。
也是死路。
但现在，这条路还没走完。
“崔安，”唐婉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禁足在这里吗？”
崔安缩了缩脖子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娘娘字迹潦草，惊扰圣听。”
“错。”
唐婉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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