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痛快，而是细密、阴冷，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。
余建国站在公园长椅旁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本《房屋所有权证》。
封面已经彻底湿透，纸张变得柔软而沉重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
他不敢看它，只能盯着脚边的一洼积水。
水里倒映着他那张苍老的脸，还有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赵婉坐在他对面，隔着一张积满灰尘的折叠桌。
她没打伞。
米色风衣的下摆滴着水，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流，蜿蜒爬向她的皮鞋尖。
那张脸依旧精致，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冷。
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，要把人身上每一寸虚伪都照得无处遁形。
“签了吧。”
赵婉的声音很轻，却穿透了雨声。
她推过来一份文件。
纸页洁白，平整，散发着油墨和金钱的味道。
婚前协议。
条款清晰，冷酷，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。
余建国看着那份协议，喉咙发干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签下这个名字，他就彻底切断了与亡妻最后一点物理上的联系。
这套房子，这个家，甚至那段回忆，都将变成赵婉口袋里的私有物。
而他，将成为一个寄居者。
一个靠出卖尊严换取女儿体面的寄生者。
“笔呢？”
余建国问。
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长期沉默后的生涩。
赵婉没有回答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。
黑色，金属笔夹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那是她在房产证扉页签名时用过的那支笔。
现在，它成了悬在余建国面前的审判锤。
“我不提供笔。”
赵婉说。
她把钢笔抵在余建国的喉结上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蔓延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余建国僵住了。
他能感觉到赵婉指尖的力度，不大，但足够让他窒息。
“你之前问我，”赵婉凑近了一些，呼吸喷在他的脸上，带着淡淡的香水味，“我为什么要盯着你的证件不放。”
余建国没动。
他看着赵婉的眼睛，那里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因为我在找答案。”
赵婉说。
“为什么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我会脸色苍白？”
余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了那个瞬间。
那天在相亲角，暴雨如注。
赵婉接过房产证，手指划过封皮，确认真伪。
然后，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，是产权变更记录。
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，和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那是亡妻的名字。
也是余建国一直试图抹去的过去。
“因为我知道，”赵婉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自嘲，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