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婉站在褚芸闺房的门槛外，并未进去。
梅雨季节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带着一种黏腻的霉味。
她垂着眼眸，看着屋内那两盏如豆的烛火，在昏黄的光晕里摇曳不定。
春桃跪在她身侧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姑娘，”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李嬷嬷那边……已经处理干净了。”
庞婉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语调平稳，像是在念诵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。
“药渣吐尽了吗？”
“吐尽了。”春桃咽了口唾沫，喉间发出轻微的滚动声，“李嬷嬷说，那些黑褐色的残渣混着雨水冲进了下水道，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。”
庞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笑意。
温柔，温婉，却冷得像冰。
“做得好。”
她抬起手，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丝绸的瞬间，胃部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。
那是刚才那杯“安胎药”留下的余韵。
苦腥气还在喉咙里徘徊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死死缠着她的食道。
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。
相反，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
这副模样，若是被旁人看见，定会心疼不已。
毕竟，她是庞家那位刚过门、便遭婆婆刁难的嫡长媳。
也是那个为了保全腹中胎儿，不得不忍辱吞声的可怜人。
“妹妹在里面吗？”庞婉轻声问道。
声音轻柔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春桃点了点头：“小姐已经进去了。那两个妆匣也放好了。”
庞婉转过身，目光穿过昏暗的走廊，落在褚芸紧闭的房门上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还有褚芸压抑不住的呼吸声。
急促，焦躁，带着几分贪婪的兴奋。
庞婉知道，她在等。
等那个紫檀木妆匣彻底打开，等里面那些所谓的“旧物”露出真容。
她故意让锁扣松动半格。
那不是失误。
那是精心计算的陷阱入口。
只要褚芸稍微用点力，只要她的好奇心再膨胀一分，那扇门就会彻底敞开。
而门后藏着的，不是首饰。
是庞婉刚刚吐出、还带着体温与腥臭的药渣。
以及，那块用来包裹药渣的手帕。
***
屋内。
褚芸屏退了所有丫鬟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，敲打在芭蕉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，镜中的面容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。
那两个紫檀木妆匣静静地立在桌案上。
深红色的木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像是两只蛰伏的野兽，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褚芸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其中一个妆匣的锁扣上方。
那里松动了半格。
正如庞婉所说，那是“旧物”的痕迹。
母亲赏给庞婉的旧物。
既然是旧物，自然该有些年头。
既然是旧物，里面或许藏着一些庞婉不想要、却又舍不得扔的宝贝。
比如，那些早已过时、却依旧价值连城的金器。
或者，那些庞周氏从不示人的私房账册。
无论是什么，只要拿到手，就是她的筹码。
她能取代庞婉的位置。
她能夺回属于她的一切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，瞬间淹没了理智。
褚芸深吸一口气，手指猛地扣住锁扣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锁扣完全弹开。
箱盖缓缓掀起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是木头受潮后的味道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。
褚芸凑近了些，眯起眼睛仔细搜寻。
箱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。
上面空空荡荡。
没有金钗，没有玉佩，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。
只有一团皱巴巴的白色手帕。
手帕上沾着一些黑褐色的斑点。
看起来脏兮兮的，像是某种污渍。
褚芸皱了皱眉。
这是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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