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。
魏贵妃寝宫偏殿内,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案几上,那盆“断肠幽兰”静默地立着,叶片依旧翠绿欲滴,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朱砂水洗礼从未发生过。
但关昭宁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她跪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膝盖早已麻木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面前摆着一个粗陶小盆,里面装着新从御花园取来的园土。
这是魏贵妃下的最后一道旨意:换土。
“贵人动作太慢了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魏忠海站在案几旁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眼神如毒蛇般阴冷地盯着关昭宁的手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蟒袍,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倒数着某种倒计时。
“奴婢惶恐。”
关昭宁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,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她伸出双手,指尖沾满了泥土的腥气。
按照规矩,换土必须亲手进行,且不得使用任何金属工具,以免惊扰了兰花的“灵性”。
这意味着,她只能用这双柔嫩的手,去触碰那些可能含有剧毒的旧土,以及即将填入的新土。
魏贵妃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中的沉香佛珠缓缓转动。
她的目光慵懒地扫过关昭宁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哀家听说,这‘断肠幽兰’喜湿怕涝,根系娇贵。”
魏贵妃的声音慢条斯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若是土壤板结,伤了根须,可是要偿命的。”
这句话看似关心,实则是在施压。
她在试探关昭宁是否真的懂花,更在试探她是否有能力掌控这盆花背后的秘密。
关昭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。
她知道,此刻的任何犹豫都会被视为心虚。
她拿起那把粗糙的陶铲,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勺旧土。
土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那是毒素残留的味道。
就在她将旧土倒出的一瞬间,魏忠海突然上前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关昭宁心头一跳,手猛地一顿,陶铲悬在半空。
“公公有何吩咐?”
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无辜,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魏忠海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抹未洗净的黑色泥渍上。
“娘娘说了,这土若是脏了,便是对娘娘的不敬。”
他伸出手,示意关昭宁将陶铲递过去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如果让他接过陶铲,接下来的操作将由他主导,或者至少由他全程监控每一个细节。
那样的话,她精心准备的计划将彻底落空。
关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立刻递过去,而是低声说道:“公公,这土壤松散,若是由公公接手,恐怕会震伤兰根。奴婢只是想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她的理由冠冕堂皇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魏忠海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你倒是懂得多。”
他收回手,退后半步,但眼神更加锐利。
“那就快点。哀家的安眠香快燃尽了,若是闻不到安神的气息,你这脑袋,怕是保不住。”
关昭宁暗暗松了口气,但身体紧绷如弓。
她迅速将剩下的旧土清理干净,露出了兰花洁白的根须。
这些根须纤细脆弱,却在黑暗中紧紧缠绕着那些致命的毒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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