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永宁宫偏殿的琉璃瓦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像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谭婉坐在榻边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，摆着一只金盘。
盘中盛着那只刻着“赏”字的景泰蓝酒盏。
盏中酒液已凉，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花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那是曼陀罗与鹤顶红的混合物。
也是祁贵妃赐下的死期。
门外，禁军的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。
统领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谭贵妃，圣旨已下，请饮。”
没有退路。
拒饮，是谋逆，谭家满门抄斩的证据将彻底坐实。
饮下，是身死，她将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，连同谭家最后的清白一起腐烂。
谭婉抬起手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。
她没有颤抖。
相反，她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一直在场的人，做出最后的动作。
门被推开。
祁贵妃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，在这昏暗的雨夜里，红得惊心动魄，也红得血腥。
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滴答，滴答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。
“婉儿。”
祁贵妃的声音温柔缓慢，字字诛心。
她走到桌前，目光落在那只酒盏上。
这只杯子，从第一章出现在托盘上静止不动，到被她手指轻点，再到太监递到她唇边，她指尖触碰杯壁，酒液洒出半滴，最后空杯落地碎裂——不，那只是之前的幻象或预演。
此刻，它完好无损地立在这里，等待着它的最终归宿。
或者说，等待着一个新的开始。
“这杯酒，哀家亲手为你斟的。”
祁贵妃微笑着，眼神温和却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。
“你父亲当年就是喝了这杯‘赏’酒，才得了善终。”
谭婉冷笑一声。
“父亲是被毒杀的。”
她说，语调平稳，带着一丝讥讽。
“就像小翠一样。”
祁贵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那一瞬间，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。
“小翠？”
祁贵妃轻声重复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那个不懂规矩的丫鬟，确实该死。”
“她藏起了不该藏的东西。”
谭婉心中一紧。
小翠死了？
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，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，那个在冷宫里替她挡过刀，最后却神秘失踪的小翠？
“她在哪？”
谭婉问。
祁贵妃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挥了挥手。
两名禁军拖着一具尸体走了进来。
浑身是血，面目全非。
但谭婉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破碎的贴身衣物。
那是小翠的衣服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痕，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“她试图逃跑。”
祁贵妃淡淡地说。
“所以，哀家让人送她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顺便，也让她把秘密带进了坟墓。”
谭婉看着那具尸体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但她强行压下了呕吐的欲望。
恐惧救不了她。
只有算计，才能让她活下去。
“所以，这就是你的仁慈？”
谭婉抬起头，直视祁贵妃的眼睛。
“用我唯一的侍女，来堵住我的嘴？”
祁贵妃叹了口气。
“婉儿，你要明白。”
“在这个宫里，活着的人，必须学会忘记。”
“忘了亲情，忘了友情，甚至……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过谭婉的脸颊。
冰冷，滑腻，像一条毒蛇。
“现在，喝了吧。”
“喝了这杯酒，你就解脱了。”
“不用再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事，不用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。”
谭婉看着眼前的酒盏。
她知道，这杯酒里其实无毒。
真正的杀招，不在酒里。
而在外面。
在那些禁军手中即将点燃的火把里。
在祁贵妃背后隐藏的真相里。
她需要时间。
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娘娘。”
谭婉突然开口。
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我想看看小翠的遗物。”
祁贵妃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“哦？”
“你想看什么？”
“那封密信。”
谭婉说。
“如果小翠真的藏了什么，我希望亲眼看到。”
“毕竟，她是为我而死。”
祁贵妃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掩盖了屋内短暂的寂静。
终于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<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