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碗碎裂的脆响,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慈宁宫正殿的金砖地面上。
严贵妃跪在御座之下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不是麻木,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,仿佛血液里流淌的不是血,是冰渣。
毒酒入喉不过半个时辰。
第一章刚入口时,只是喉咙微烫。
第二章漫过胃壁,那是翻江倒海的灼烧。
第三章侵蚀经脉,此刻,她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正在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穿刺。
第四章冲击心脉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砸在胸口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第五章意识模糊,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、扭曲。
而现在是第六章。
彻底失控的前夜。
她的指尖深深扣进金砖缝隙,指甲崩裂,渗出的黑血顺着龙袍下摆蜿蜒而下,触目惊心。
“贵妃娘娘,这便是不敬?”
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。
他并未看那滩血迹,而是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如意,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生死边缘的女人,而是一件失手的瓷器。
严贵妃抬起头。
视线有些模糊,但她强迫自己聚焦。
那张脸,苍白如纸,嘴唇乌紫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陛下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。
“婉柔妹妹……并非争宠。”
这句话一出,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。
谢婉柔站在右侧席位,正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穿着正红色的宫装,眉眼弯弯,手里把玩着一串东珠手串,笑得无害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
谢婉柔放下酒杯,莲步轻移,走到严贵妃身侧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严贵妃,语气甜腻,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。
“姐姐许是毒发神志不清了。臣妾不过是依太后旨意,安排席次,怎敢有半分不轨之心?”
严贵妃没有看她。
她盯着皇帝的龙靴。
那里绣着金色的蟠龙,威严,冷漠,高高在上。
“首席之位……”
严贵妃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。
“若只是争宠,何必赐我鸩酒?何必……让老嬷嬷咽气?”
提到“老嬷嬷”三个字时,严贵妃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就在刚才,在那片混乱中,她终于看清了老嬷嬷手腕内侧的那个印记。
朱砂红,纹路清晰。
那不是普通的胎记。
那是一个“林”字的变体,刻在血肉深处。
与她心口那块自幼便有的胎记,一模一样。
老嬷嬷咽气前,抓破了自己的衣袖,露出那个印记。
那一刻,严贵妃明白了。
谢婉柔要杀的,不仅仅是她严氏一族。
她要掩盖的是林家最后的血脉。
而她,严贵妃,不过是这个秘密的守墓人。
“妖言惑众!”
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,他站在皇帝身后,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。
两名侍卫立刻上前,想要将严贵妃拖走。
“住手。”
皇帝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严贵妃那只沾满黑血、按在龙袍上的手上。
那血是热的,也是脏的。
它玷污了皇家最尊贵的织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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