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风像一把钝刀,刮过顾家老宅高耸的窗棂。
书房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。
林婉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站在书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即将碎裂却强撑不落的瓷器。
顾延之将那份黑色皮质对赌协议锁进保险柜后,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去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金属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那是某种无声的警告,也是某种未尽的余韵。
「林小姐,茶凉了。」
他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林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白瓷茶杯。
茶水确实已经凉透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。
她抿了一口,苦涩顺着喉咙滑下,激得胃部一阵痉挛。
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「既然话已说尽,我该走了。」
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顾延之看着她,目光在她苍白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秒。
那一秒极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他眼底的暗涌,却在那一瞬间翻腾得更加剧烈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。
林婉迈开步子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步,两步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却又藏着锋利的钩子。
「等等。」
林婉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依旧平稳:「顾总还有事?」
「附录B-7虽然暂时保留,但你需要签署一份补充协议。」
顾延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紧不慢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「确认你对地产账本的移交权限。」
林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刚才在第一页签字,是她用尊严换来的喘息之机。
而现在,他要在这份喘息之上,再钉上一颗钉子。
如果签了这份补充协议,就意味着她不仅交出了账本,还交出了查阅账本的知情权。
从此以后,林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,将彻底成为顾延之手中的筹码。
而她,将成为一个瞎子。
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瞎子。
「现在?」
林婉转过身,看着顾延之。
他正站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那支万宝龙钢笔。
银色的笔夹在指尖转动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「不行吗?」
顾延之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林小姐不是最讲究效率么?」
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商人特有的冷静与算计。
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值。
林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。
她知道,拒绝只会加速崩盘。
她需要时间。
哪怕只有一分钟。
「好。」
她走到书桌前,重新坐了下来。
黑色皮质对赌协议再次被打开,这一次,它不再是被锁在黑暗中的秘密,而是摊开在阳光下,等待着她的审判。
或者说,是她的凌迟。
顾延之走过来,将第二页协议书推到她面前。
纸张摩擦桌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就像刚才签字时那样。
只不过,这一次,声音更加刺耳。
「在这里签字。」
他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,指尖距离她的笔尖只有几厘米。
那股熟悉的、冷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。
曾经,这是她最安心的味道。
如今,却是让她窒息的枷锁。
林婉拿起钢笔。
笔身冰凉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阅读条款。
其实,她的余光一直在扫描着纸面上的每一个字。
附录B-7的补充条款,密密麻麻的小字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死死罩住。
她在寻找漏洞。
任何可能的漏洞。
顾延之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紧咬的下唇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她崩溃,等待她哭泣,等待她求饶。
但他等到的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顾延之的目光随之移动,落在那只敲击桌面的手上。
那只手白皙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没有任何装饰。
曾经,这只手为他织过围巾,为他整理过领带。
现在,它只属于利益和算计。
「林婉。」
他突然叫她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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