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雨未落,风先至。
未央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,像是裹了一层湿透的棉絮,紧紧贴在叶青瓷的皮肤上。窗外乌云压顶,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,仿佛某种巨兽压抑已久的低吼。
殿内死寂。
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,映照着案几上那只紫檀木盒——那是裴相国离去前留下的“遗物”,也是此刻悬在叶青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翠儿跪在角落,浑身抖如筛糠,目光死死盯着叶青瓷的手腕,不敢呼吸。
叶青瓷垂眸,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断裂的玉镯。
那声清脆的断裂声,此刻正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她的神经末梢。是真的裂了,还是她刚才那一折,仅仅震开了表层?
若是真裂,便是毁坏了陛下赏赐的御物,按律当杖责三十,即刻打入冷宫。
若是假裂……那便是欺君之罪,诛九族。
但她不能退。
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叶青瓷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。触感冰凉,边缘锋利,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血丝渗出,顺着玉质的纹理蜿蜒而下,红白相间,触目惊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。
既然裴相国要坐实她失宠无能的罪名,那她便如他所愿。
只是这“无能”二字,需得换个法子说。
“翠儿。”叶青瓷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,“去,把太医叫来。就说……臣妾手腕剧痛难忍,恐是旧疾复发,需要止血。”
翠儿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娘娘,太医来了,若发现镯子裂了……”
“去!”叶青瓷厉声喝道,随即又软下语气,眼角滑落一滴泪,“本宫不想再受皮肉之苦。你若不去,便也随我一起进冷宫吧。”
翠儿咬了咬牙,终于还是磕了一个头,踉跄着起身,匆匆向殿外跑去。
叶青瓷知道,李公公不会放过这个检查的机会。
裴相国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规矩还在。那只玉镯,必须经过太医(或是李公公亲自)的查验,才能算作“结案”。
而检验的结果,将决定她是死,还是活。
片刻后,殿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太医,而是李公公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瓶金疮药和一块干净的帕子。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,眼神在叶青瓷红肿的手腕和那只断裂的玉镯之间来回游移。
“贵妃娘娘,”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相国大人临走前吩咐,此镯乃陛下亲赐,若有损坏,需当场验明。小的不敢怠慢,特来请娘娘示下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是在试探。
叶青瓷心中冷笑。
裴相国果然多疑。他不怕镯子真的坏了,怕的是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。
“李公公说笑了。”叶青瓷抬起头,脸上挂着凄婉的笑容,泪水却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,欲滴未滴,“臣妾方才情绪激动,不慎扭伤手腕。这镯子……许是本身就有暗伤,受力便裂了。”
说着,她故意用力颤抖了一下手腕。
“嘶——”
一声痛苦的抽气声从她唇边溢出。
李公公凑上前,眯起眼睛仔细端详。
只见那玉镯内侧,原本应该刻着的“静心”二字旁,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裂痕。
但这道裂痕的位置,极其刁钻。
它恰好横亘在玉镯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原本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私印。
那是裴相国为了彰显权势,私下命工匠在御用器物上刻下的“裴”字标记。
按照大周朝律例,私刻御物者,谋逆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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