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清宫的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,传进来时已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像是一口深井里传来的回声,听不真切,却震得人心头发慌。
岑婉坐在榻边,指尖死死扣住床沿的紫檀木。
指节泛白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腹中的绞痛并非来得突然,而是像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最终盘踞在丹田处,越收越紧。
那枚断针。
它原本被蜡丸包裹,藏在香囊最深处,贴着心口,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可此刻,体温融化了蜡封。
蜡油混着血液,成了最好的润滑剂。
断针滑落了。
从心脏的边缘,滑向了更脆弱、更致命的地方。
岑婉咬着一方素帕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她不能喊。
夏贵妃就在隔壁偏殿,正等着看这场宫宴上的好戏。
若是她在此刻失态,便是坐实了“心神不宁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锦缎枕套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岑婉喘息着,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精致的绣金香囊上。
那是夏贵妃亲手系在她腰间的礼物。
红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,是一个死结。
寓意“永结同心”,也是“困兽之斗”。
她颤抖着手,解开那根红绳。
香囊落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断针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折得方正正的信纸。
信纸压在香囊底部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岑婉瞳孔骤缩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寒意直冲脊背。
不是恐惧。
是熟悉。
这种纸张的质地,这种淡淡的墨香,甚至纸张边缘那抹不易察觉的朱砂红……
她曾在先帝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。
那是内廷特供的“御案笺”。
只有皇帝和极亲近的人才有权使用。
而信纸上盖着的火漆印,是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花蕊中心,嵌着一颗极小的东珠。
岑婉的手猛地一颤。
这枚印章的样式,与夏贵妃房中常用的私印一模一样。
夏贵妃曾得意洋洋地展示过这枚戒指,上面镶嵌的东珠,正是这种色泽。
难道……
这封信,是夏贵妃写的?
如果是真的,那警告的内容是什么?
如果不信李德全,还能信谁?
腹中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岑婉闷哼一声,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。
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的丝竹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现在。
立刻。
要么吞下这封信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无害的新晋贵人;
要么……撕开这道伤口,把真相挖出来。
哪怕代价是残破不堪的身体,甚至是死亡。
岑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寒凉。
她翻身下榻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寒气从脚底窜上来,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。
真是讽刺。
当年母亲为了保全她,甘愿受尽屈辱而死。
如今她长大了,却要用同样的方式,在这后宫的泥潭里挣扎求生。
她拿起桌案上的银簪。
簪头锋利,闪着冷冽的光。
这不是用来梳理头发的工具。
这是手术刀。
岑婉解开了寝衣的领口。
露出锁骨下方那道陈年的旧疤。
那是多年前,为了躲避追兵,被人用刀划开的痕迹。
疤痕增生,凸出于皮肤表面,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。
但她知道,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组织,下面就是腹腔。
只要找准位置,避开大血管,就能取出一小块带血的肉。
或者……让断针自行排出。
但时间不够了。
夏贵妃不会给她等待的时间。
今晚过后,无论生死,她都再也无法在这个宫中立足。
除非,她能拿出足以扳倒夏贵妃的证据。
而那枚断针,沾着母亲的血,或许就是唯一的线索。
岑婉举起银簪。
手很稳。
没有颤抖。
她将银簪尖端抵在那道旧疤的中心。
用力刺入。
皮肉分离的声音,细微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在岑婉耳中,却如同惊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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