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,拍打在汪府正厅偏廊的雕花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烛火摇曳,将彭婉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青砖地面上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她并未起身,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温热的金簪断头。
刚才那一瞬,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已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汪致远牵着柳氏的手,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身上的大红喜服鲜艳刺目,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僵硬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彭婉低垂的眉眼间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悔意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
彭婉就像一尊冰冷的玉佛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半分。
“夫人。”
汪致远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你还要闹到何时?”
他以为只要摆出家主的气势,就能逼彭婉就范。
毕竟,在这深宅大院里,女人的名节和规矩,就是最锋利的刀。
只要扣上一顶“妒妇”、“不敬”的帽子,彭婉便再无翻身之日。
彭婉缓缓抬起眼帘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淡漠。
“夫君言重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,语调缓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,“妾身并非闹事,只是在替汪家‘镇宅’。”
“镇宅?”
汪致远冷笑一声,眉宇间的褶皱更深,“一支断簪,也能镇得住汪家的风水?”
“非是断簪。”
彭婉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而是人心。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声音,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:
“金者,肃杀之气也。金断,则缘断。今日吉时已过,强行圆房,恐伤及主母根基,更损子嗣运数。”
说到“子嗣”二字时,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柳氏惨白的脸颊。
柳氏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她不敢看彭婉的眼睛,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脊背爬进心里,冻得她骨髓发寒。
汪致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。
他的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了上来。
他知道柳氏身体有恙,这是他和彭婉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但此刻,彭婉当众点破,即便没有指名道姓,这层窗户纸也被捅破了大半。
若是在外人看来,这岂不是暗示柳氏克夫、无子?
这对一个刚入门的妾室来说,简直是致命的打击。
“荒谬!”
汪致远强压下心中的惊悸,厉声道,“柳姑娘命格硬旺,怎会克夫?彭婉,你休要信口雌黄!”
他必须维护柳氏,否则便是承认自己理亏。
然而,他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因为彭婉并没有看他,而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了那半截金簪。
烛光下,金色的断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仿佛一只窥视人心的眼睛。
就在汪致远准备伸手夺过金簪,将其扔进火盆销毁证据时——
“哎呀!”
一声惊呼骤然响起。
柳氏不知何时松开了手,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,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。
大片褐色的茶汤瞬间泼向了彭婉的裙摆。
全场哗然。
王嬷嬷脸色大变,急忙上前想要搀扶:“柳姑娘,您这是做什么?快擦擦!”
柳氏慌忙跪下,眼泪汪汪地看着彭婉:“姐姐恕罪,妹妹……妹妹一时失手,绝非有意冒犯……”
她的声音颤抖,看似惊恐万分,实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局。
趁乱掩盖彭婉手中金簪的秘密,同时制造一场“失仪”的丑闻。
只要彭婉因此动怒,甚至动手打人,她便有了告状的理由。
到时候,不管有没有金簪,彭婉都要背上“虐待妾室”的罪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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